意识像是从深海中艰难上浮。首先恢复的是令人不快的体感——喉咙干得发痛,像是被砂纸磨过;四肢百骸弥漫着一种陌生的酸痛无力,尤其是脖颈侧方,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整个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不属于自己,这是强效麻醉剂残留的效果。
零碎而混乱的记忆碎片伴随着不适感猛地撞入脑海——粗暴拖拽她手臂的白大褂、冰冷的金属地面、针头在灯光下反射的寒光、还有那些模糊却冷漠如同面具的脸……恐惧与愤怒瞬间攫住了她。伊芙利特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暴躁或茫然的眸子里,此刻先是闪过一丝混沌与尚未散尽的惊恐,随即被熟悉的、用于武装自己的强烈愤怒取代。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这让她本能地联想到那些布满仪器的实验室,胃部一阵紧缩。但隐约地,似乎又有一点不同,这里的气味……没有那么浓烈刺鼻,反而夹杂着一丝令人安心的、属于赫默的淡淡药剂清香。
“混蛋……白大褂……在哪里?!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她含糊不清地叫嚷着,试图挥舞拳头,却发现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只能徒劳地在空中划拉了几下,像只张牙舞爪却连站都站不稳的幼兽。
一直守在她床边的赫默几乎瞬间就惊醒了。她维持着趴在床边的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僵硬,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彻夜未眠。在伊芙利特昏迷期间,她无数次下意识地去查看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即使数据一直稳定,也无法完全缓解她心中的焦虑。
此刻,她立刻俯身,温暖的手掌轻柔地覆上伊芙利特的额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异常温柔:“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恶心吗?”
在看到伊芙利特真的睁开眼、还能发脾气的那一刻,赫默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巨大的庆幸感涌上心头,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强行将情绪压下,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与温柔,不想吓到刚刚苏醒的孩子。
这预料之外的温柔关切让伊芙利特猛地一愣。她预想中的是冰冷的仪器、刺耳的训斥或是更多的针剂,而不是这样小心翼翼的触碰和充满担忧的询问。她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在对上赫默那布满血丝、写满关切与疲惫的眼睛时,那戒备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悄然消融。她怔怔地看着,一股混杂着委屈、后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依赖感猛地冲上心头。
她想哭,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但她立刻用力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把那点水汽憋回去,小手却下意识地、先是轻轻碰了碰赫默放在床边的手,然后慢慢地、越来越紧地抓住了赫默的衣角,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她把脸微微别开一点,不想让赫默看到自己快哭出来的样子,带着浓重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声嘟囔道:“……因为……因为找不到你了……”
这句话里包含的恐惧远比任何哭闹都更让赫默心痛。她反手握紧伊芙利特的小手,用力地、保证般地说道:“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找不到我了。”
又休息了一段时间,直到伊芙利特彻底摆脱了麻醉的残余影响,重新变得精力充沛,甚至有些过剩时,符梦出现了。她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玻璃小碗,里面盛着三个色彩缤纷、散发着冰凉甜香的冰淇淋球。
“咪咕~小伊芙利特,看看这是什么?”符梦笑吟吟地将冰淇淋递到女孩面前,“上次答应你的,见面就请你吃冰淇淋哦。”
伊芙利特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欢呼一声,几乎是抢过小碗,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冰凉甜腻的口感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趁着她吃得开心,符梦蹲下身,平视着伊芙利特,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小伊芙利特,姐姐和赫默,还有塞雷娅阿姨,正在做一件事。我们要去救出更多像你一样,被那些坏白大褂欺负的人,还要惩罚那些做尽坏事的家伙。”她金色的眼眸中带着鼓励,“你想不想也来帮忙?和我们一起?”
“想!”伊芙利特几乎是立刻就喊了出来,嘴里还含着冰淇淋,声音含糊却异常响亮。她挥舞着小勺子,显得干劲十足。但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住了,有些犹豫地、偷偷地瞥向旁边的赫默。在过去,每当她表现出任何危险或出格的倾向时,赫默总是会第一时间制止,用各种理由告诉她“这不行”、“太危险”。
这一次,赫默的嘴唇同样下意识地抿紧,那句熟悉的“不行”几乎就要冲口而出。让伊芙利特参与如此危险的事业?让她本就充满创伤的童年再卷入与强大势力的对抗中?一想到伊芙利特可能会面临更多她刚刚经历过的、甚至更糟的危险,赫默的心脏就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窒息。保护她,让她远离一切伤害,这是赫默最深的本能。
让她永远活在无菌的罩子里,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吗?帕尔维斯那样的人,会因为我们躲起来就放过我们吗?
一个冷静而尖锐的声音在赫默脑中响起。她看着伊芙利特那双此刻充满期待、却又隐含着一丝害怕被再次否定而小心翼翼的眼睛,想起了那些在仓库和实验室里看到的、没有她庇护的受害者的惨状。如果一味地将伊芙利特排除在外,将她视为需要被永久庇护的脆弱存在,那和帕尔维斯忽视她个人意志、将她视为“实验体”又有何本质区别?真正的保护,或许不是将她藏在身后,而是尊重她的意愿,引导她,让她拥有保护自己、甚至保护他人的力量和选择权,同时……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能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内心的激烈挣扎如同风暴般席卷,却又在几秒内迅速平息。忧虑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坚定的信念占据了上风。
她走到伊芙利特身边,轻轻理了理女孩有些乱翘的头发,眼神在温和中透露出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坚定:“伊芙利特,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她的话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无论你决定做什么,是安静地待着,还是想和我们一起去战斗……”她顿了顿,仿佛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决心,声音无比清晰,带着承诺的重量,“我都会支持你。而且,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不是禁止,而是支持和保护。
伊芙利特愣住了,随即,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当作平等个体看待的喜悦和巨大的成就感瞬间淹没了她。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牢牢看管、被决定一切的实验体或病患,她的意愿得到了尊重,她的力量被认可!
“真的吗?赫默你最好了!”她高兴得几乎要从床上蹦起来,手里的冰淇淋碗差点飞出去,幸好符梦眼疾手快地扶住。
她站在床上,虽然还穿着病号服,却像个小战士一样挺起胸膛,脸上洋溢着混合着天真与凶狠的光芒,迫不及待地大声问道:
“那我们接下来要去把谁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