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素世第一次发现母亲的不对劲,是在黛暂住在她家里时。
虽然以女儿的立场,这样评价母亲有些奇怪......但素世还是一直认为,自家的母亲是个既幼稚,还自理能力很差劲的人。
不仅经常系错扣子,料理水平也很差,每天早上,都要身为女儿的素世为她准备爱心便当。
明明多少还算是社长,当着下属的面,从便当里掏出用番茄酱涂着爱心的炸猪排也太掉价了——偶尔,素世会这样想。
于是,在又一天早上准备便当时,长崎素世为了维护母亲所剩无几的尊严,选择将番茄酱挤在了炸猪排的背面。
不仅如此,素世也没有如往常那般把萝卜切成小花,也没有把一张张海苔剪成笑脸的形状铺到米饭上,而是简单又直接地将其切碎,再和配菜拌在一起。
本以为,这样能稍微体现一些长崎女士的尊严,然而......
“小素世——!妈妈知错了,求求你原谅妈妈,妈妈以后不会再犯了!”
刚打开家门,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哭天抢地涕泗横流的长崎女士便飞扑着离开沙发,“噗通”的一下跪坐在素世面前,泪眼汪汪地抱着自家女儿的大腿,乞求着原谅。
而素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就习惯了那样,也不问自家母亲到底为何而检讨,一边放下书包一边回复道:
“好,我已经原谅妈妈了哟。”
“太好了~小素世真是善解人意,妈妈好感动......”
到底在感动什么啊。
瞄了眼被原谅后眼中反而泪光更盛的母亲,素世无奈地勾起嘴角,去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饭。
通常而言,素世在烹饪晚饭的时候,都会顺便处理好明天便当的备菜。对烹饪很感兴趣但一窍不通的长崎女士通常会在一旁认真地观摩,偶尔发出几句“不愧是小素世”“果然是随我呢”之类的赞叹。有时,长崎女士还会跃跃欲试地上手试试,然后被自家女儿委婉而强硬地请出厨房......
然而,今天的长崎女士,却只是沉默地站在素世的身后。
“......”
“......”
似有若无的水滴声和络绎不绝的切菜声之外,厨房内便仅剩母女二人微弱的呼吸声。
透过挂在墙上的刀具的反光,望着自家母亲委屈巴巴的样子,素世努了努嘴,还是选择了开口。
她伸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水渍,转过身去,语气平淡:
“今晚吃蔬菜通心粉哦。”
“嗯嗯,我那份要多加点干酪和番——不、按小素食的意思来就好啦......”
狐疑地看了眼面前分明是女强人扮相,却挂着卑微陪笑的成熟黑发女人,素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说起来,妈妈为什么认为我会生气呢,明明我才刚回到家......而且我也不会朝妈妈发火的。”
“小素世没发火的话,怎么会用那个,那么过分地对待妈妈呢?!”
“那个......?”
回答素世的,是长崎女士义正词严的肯定:
“对啊,就是那个!便当!素世没有生妈妈气的话,猪排上的小爱心怎么不见了?亏妈妈还期待了好一阵子!”
“......”
“还有啊,花和笑脸也都没了!害得我被下属狠狠嘲笑了喔。”
那种会因为便当不够可爱,就大声嘲笑社长的下属......还是尽早开除算了。
摇了摇头晃出脑海中的吐槽,素世看着眼前胡闹的母亲,本就不多的郁闷和怨气骤然消散,这种被需求的感觉,让她非常受用。
于是,她没有过多解释,而是摆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以“真拿妈妈没办法”的姿态,妥协道:
“好吧好吧,那从明天起就恢复。花、笑脸,还有爱心......可以吗?”
“从今天就开始!通心粉汤里不也有萝卜嘛?”
“那个迟早会炖烂掉啦......”
学习的疲惫、乐队的压力就此在厨房的光晕和欢笑声中模糊了身形,化作几点沸水中的气泡,化作一缕锅中的烟气,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在窗户的缝隙中。
每当这时,素世都会想起母亲第一次领她来到这间房屋中的场景。
那时,长崎女士的事业刚有所起色,便怀揣着莫名的动力,来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东京发展。
刚搬来的第一个晚上,粗心大意的长崎女士便因忙于公司搬迁事宜,而忘了购买家具。于是,素世和母亲只好挤在不算太宽阔的沙发上,勉强度过一晚。
那时,天色太黑,房间太空,远处偶尔传来的音乐声也有点吵......
这对母女只能无比紧密地依偎着,如小船一样,在这个世界漂流着,颠簸着,起伏着。
——就像她们曾经度过的无数个日夜那样。
......
然而,正因如此,素世才会对母亲起了疑心。
最开始,是回家的时间渐渐偏晚一些。
据素世所了解,母亲的公司已经步入平稳期,虽然不至于清闲得和退休一样,但作为社长的长崎女士又不必凡事都亲力亲为,没理由待那么晚回来才对......
也许正是因为已经走上了正轨,所以才要格外小心吧。
商业,可真难懂——
守着已经凉透的汤,素世如是想。
......
然后,是间歇的醉酒。
自从母亲的公司做大以后,素世便很少见到母亲醉酒。值得长崎社长亲自参与的应酬,数量并不算太多。
既然如此,妈妈她又是为什么喝醉的呢?
或者说,是与谁一起,喝得酩酊大醉的呢?
“清......再来......呼......”
望着说着含糊不清醉话的母亲,注视着她手中紧握的手机,素世的眼中存在几丝晦暗。
......
最后,是那件事。
在黛养好伤,在素世面前打包好行李,然后一边后空翻一边大吼大叫地搬回四轩茶屋后的某天,看着自己手中习惯性地多做了一份的便当,素世将其打包好,递给准备出门的母亲。
“啊?欸,那个,小素世......”
不知为何,这次的母亲有些犹豫。
长崎女士顿了顿,稍显尴尬地摆摆手:
“今天的话,便当就不用了......妈妈今天中午有事要做哦。”
“没关系,这份我冻起来,明天妈妈带走好了。”
“欸,明天也......”
“......”
稍微沉默了一下,素世转过身,露出善解人意的甜美微笑:
“那就只能拜托小祥,把这份给小黛带过去了。”
“嗯嗯,小黛她肯定会很喜欢的......都这个点了,妈妈我先走啦~”
望着逃走一般离开的长崎女士,素世眯起了眼睛。
......
长崎素世撒了谎。
她没有去找祥子,把便当送给黛。
而是放下书包,悄悄地下了楼。
虽然因为临时起意,动作实在是匆忙,等到素世跑下楼时,只能远远地看见母亲叫来司机,坐上黑色的轿车......但素世还是在透过车门打开的一瞬,在车内看见了什么东西。
足以解答疑惑,足以动摇心神,足以让平稳运行的小船,陷身于万丈波澜——
素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
......
“原来如此......”
听过素世的讲述后,祥子有些感同身受。
相依为命的母亲,突然瞒着女儿,去见一个陌生的男人——这种事情,无论是谁都很难立刻接受吧。
祥子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万一她的父亲忽然和一个陌生的女人热络起来,她的反应肯定比素世强不到哪里去。别说跟踪,就是做出更加过激的行为,祥子也觉得可以理解。
倒不如说,不做出反应的话,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