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新家营地被一种异样的死寂笼罩,连能量塔的轰鸣似乎都压抑了几分。马丁和他精心挑选的几十名核心成员,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钻出,手中紧握着临时找来的铁棍、磨尖的矿镐,甚至还有几把从工具房偷来的斧头。他们眼神凶狠,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狼群。
按照计划,他们首先扑向那些混居着贵族的帐篷。马丁一把掀开最近一顶帐篷的帘子,准备将里面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们从睡梦中拖出来——
空的?
帐篷里只有几个被惊醒的原住民工人,睡眼惺忪、惊恐地看着他们这群凶神恶煞的同乡。预想中贵族惊慌失措的脸庞,一个也没有。
“怎么回事?”马丁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带领手下冲向下一顶,再下一顶……结果都一样!所有原本应该住着贵族的铺位,此刻都空空如也。
“人呢?那些该死的贵族老爷呢?!”队伍里开始出现骚动和不安的低语。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营地里乱窜,却连一个贵族的影子都找不到。仿佛那几百号人,凭空蒸发了一般。
而他的身后,已经聚集了一批被吵醒的工人。
就在马丁等人惊疑不定、计划被打乱的混乱时刻,一阵低沉、整齐、仿佛蕴含着无尽痛苦与某种诡异力量的吟诵声,从营地的中心——能量塔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穿透寒冷的夜幕,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庄严肃穆。
马丁猛地转头望向能量塔。只见在能量塔基座周围,橘红色的火光与塔身散发的幽蓝微光交织处,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正是那些消失的贵族!
他们赤着上身,在严寒中,身体冻得发青,瑟瑟发抖。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根用皮索或坚韧藤条拧成的鞭子。他们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将鞭子抽打在自己的后背、胸膛上,发出清脆而骇人的“啪啪”声,一边齐声吟诵着劳伦斯主教教导的、混合着忏悔与辩白的祷文:
“我有罪……我生于不义……”(鞭打声)
“我享用了血汗的果实……”(鞭打声)
“我漠视了同胞的苦难……”(鞭打声)
“然我灵魂渴望救赎!”(更重的鞭打声)
“上帝见证!我等亦是受难者!冰原之上,众生平等!”
鞭痕在他们苍白或冻得青紫的皮肤上迅速显现,纵横交错,有些渗出血丝,在低温下瞬间凝结。但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正用这肉体的痛苦来宣泄和证明着什么。吟诵声与鞭打声交织,形成一种极其原始、惨烈又带着诡异神圣感的画面。
紧接着,在劳伦斯主教低沉引领的经文声中,这群自我鞭笞的贵族开始缓缓起身,围绕着轰鸣的能量塔,一步一鞭,开始了他们的赎罪巡行。每一步踏在冰雪上,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和一句忏悔或宣告。火光映照着他们因痛苦和寒冷而扭曲,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面孔。
马丁和他手下那群原本杀气腾腾的工人,全都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他们手中的武器不知不觉垂了下来,脸上的凶狠被极度的震惊、、以及敬畏所取代。
他们预想中的是反抗,是搏杀,是贵族老爷们贪生怕死的丑态。他们准备好了用暴力来清算仇恨。可眼前这自我折磨的、近乎自残的集体苦修,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这比直接的对抗更让人心悸,那每一鞭都仿佛抽打在他们观念的壁垒上。
“他们……他们这是……”一个工人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
“疯了……都疯了……”另一个喃喃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马丁等人心神剧震、不知所措之际,他们的侧上方,能量塔基座旁那个平日里用于集会的木台上,雅各布和缪清正饶有趣味的看着马丁的表情。
“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能想出这手。”缪清看着雅各布,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白天。
“首领,斯特林那边收到些风声,马丁那伙人最近私下聚集得很频繁,情绪不太对劲,恐怕要有大动作。”缪清汇报说。他真的想直接把那马丁抓起来,看起来,系统给的工人代表请愿的场景就要来了。
雅各布正伏案观看着今天营地的生产报告,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把他们几个领头的控制起来?”缪清再次提出那个被否决过多次的建议。
只要抓起来,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雅各布终于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控制?那只会坐实他们‘被迫害’的想象,让暗火变成明火。我们需要的是化解,而不是压制。”
他放下笔,手指在地图上能量塔的位置点了点:“马丁和他代表的仇恨,根源在于他们认为贵族没有付出代价,没有忏悔,只是在用虚伪的姿态骗取生存资源。那么,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代价’,一个他们无法想象、也无法反驳的‘忏悔’。”
他随即召来了劳伦斯主教。面对主教,雅各布的语气不再是商议,而是清晰的指令:
“主教,我需要一场仪式。一场足够震撼、足够痛苦、能让所有人都看到的‘赎罪’仪式。地点,就在能量塔下。让那些新来的居民,用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痛苦,去向所有人证明,他们并非无可救药,他们愿意为过去的‘原罪’付出代价,他们也在这冰原上承受着苦难。”
劳伦斯主教沉默了片刻,那双看透苦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他低下了头:“如您所愿,首领。我会安排好一切,包括引导他们,在忏悔中,也表明他们同样是受难者,祈求平等的生存权利。”
雅各布点了点头,补充道:“时间,就定在明晚深夜。另外,通知斯特林,让他的人今晚‘疏忽’一点,给马丁他们行个‘方便’,但又不能让他们真的造成破坏。最重要的是,确保所有非原住民,在特定时间,全部集中到能量塔周围。”
“今晚,会有一场好戏。”
直到此刻,亲眼目睹这计划完美上演,缪清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位“圣母”,会不会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那系统送他来干嘛!
这场仪式彻底打乱了马丁的暴动计划。当愤怒的工人找不到预想中的“敌人”,反而撞见一场超乎理解的集体自残仪式时,他们的斗志和仇恨瞬间失去了具体的靶子,变得无所适从。
同时,这个仪式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强行将“忏悔”标签贴在了贵族群体身上。那一道道血痕,那一声声鞭响,那在严寒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坚持的身影,无不向所有围观者传递着一个强烈的信息:看,他们在赎罪!他们对之前的行为忏悔了。现在他们和我们一样,是这冰原上的可怜人!
这比任何言语的解释、任何法律的判决都更具冲击力和说服力。利用了人性中对痛苦的本能同情,以及对宗教仪式的天然敬畏。
木台之下,赎罪的巡行仍在继续,鞭声与吟诵声在夜色中回荡。马丁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他手中的武器早已掉落,他身后的同伴们也个个面露茫然与退缩。他们精心准备的暴动,还未开始,便已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混合着神圣与残酷的仪式中,彻底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