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主教的行动力出乎意料的强,教堂很快就建立起来了。
一顶比其他帐篷稍大、位置相对靠近能量塔中心区域的旧帆布帐篷被清理出来,作为教堂。内部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粗糙的木箱搭成的简易祭坛,以及劳伦斯主教亲自用木炭在帆布上绘制的、线条简单却充满力量的十字架图案。祭坛上,摆放着一柄粗糙木十字架。
第一次弥撒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营地。出于对信仰的敬畏,或是好奇,或是单纯想寻找一丝心灵慰藉。时间一到,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工人、警卫、新来的贵族、甚至一些身体稍有好转的病人,他们沉默地涌入这顶简陋的帐篷,很快就挤满了有限的空间,更多人只能站在帐篷外的寒风中,透过掀开的帘幕,安静地聆听。
帐篷内,能量塔的光芒透过帆布,被过滤成一种朦胧而肃穆的光晕,笼罩着祭坛前劳伦斯主教的身影。他换上了一件稍微整洁些但仍然打着补丁的旧祭披,花白的头发梳理过,神色庄重。
“……我们曾迷失在各自的旷野,被仇恨、恐惧与私欲的寒风冻僵了灵魂。”劳伦斯主教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麻木、或焦虑、或带着敌意的面孔,“我们争吵,我们对立,我们几乎忘记了,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冰雪之外,我们本应是同舟共济的兄弟姐妹。”
他抬起手,指向帐篷外那永恒轰鸣的能量塔方向,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先知般的宣告:
“但仁慈的父并未抛弃我们!祂在这无尽的严寒中,为我们预备了这最后的避难所,这承载着我们所有人最后希望的——新家!”
他的话语在这里停顿,让“新家”这个词在寂静中回荡。
“是的,我的兄弟们,姐妹们!”劳伦斯主教的声音充满了感情“这能量塔,就是我们抵御灭世洪水的方舟!我们每一个人,无论你来自何方,曾是何等身份,此刻,都是这艘方舟上的乘客。我们是上帝的选民,我们被选上了方舟。”
“破坏这艘方舟,就是在背弃上帝的恩典!憎恨你身边的同伴,就是在撕裂这艘方舟的船体!当我们内斗,当我们彼此倾轧,就是在亲手凿沉我们赖以生存的唯一希望!”
许多原住民工人,尤其是那些年纪较大、眼神开始变化,之前的愤怒和排斥似乎被一种更宏大的叙事所稀释。而新来的贵族们,则大多低着头,有人面露羞愧,有人则仿佛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根稻草。
马丁和他那伙人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阴沉。他们听着主教将“新家”比作“方舟”,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无法在这种场合公然反驳。宗教的威严,在此刻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制。
缪清混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内心的小剧场再次开演:
“ ‘新家就是诺亚方舟’,这命题作文大佬你是真敢出,主教也是真敢接。还接得这么天衣无缝,这么煽情!这下好了,谁再闹事,就是在跟上帝过不去。”
布道结束后,便是分发圣餐的环节。没有精致的面饼,更没有葡萄酒。劳伦斯主教捧出的,是一盘盘被仔细烘烤干、切割成整齐小块的……糊糊饼干。它们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并不诱人的色泽和气味,但在此刻,在信仰的光环下,它们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这是我们的食粮,是支撑我们在这方舟上存活下去的希望之粮。”主教的声音庄重,他将这些简陋的“圣餐”逐一分发给走上前来的信众。人们沉默地接过,放入口中,咀嚼着那干硬、寡淡却带着一丝烟火的滋味,脸上的表情各异,但之前的许多躁动,似乎真的在这仪式性的分享中,被暂时抚平了。
第一次弥撒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表面上的火药味明显淡了许多。公开的争吵和对抗几乎消失了,连工作场所的摩擦都有所减少。。那些罢工的贵族,在“慈善会”开始运作后,一部分人被吸纳进去,穿着朴素的袍子,影出现在矿坑、伐木场和救护站,他们送去热食,照料病人,用温和的言语安抚着躁动的情绪。亨利·哈格德的宣传板也适时地刊登了关于弥撒和“方舟”理念的文章,进一步强化着这种“我们是上帝选民,我们是方舟的乘客,我们是人类的希望”的叙事。
雅各布和缪清乐见其成。
“看来,这步棋走对了。”雅各布难得地松了口气“信仰和希望,有时候比法律和警卫更管用。”
缪清也难得地没有吐槽,点了点头:“宗教这玩意儿,有时候确实比枪炮好使。起码现在大家表面上都愿意装得像个体面人了。”
然而,有人对此极度不乐意,甚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马丁。
马丁的帐篷里,气氛十分压抑。油灯的光芒在几张愤懑扭曲的脸上跳跃。
“都被骗了!你们都被那老家伙和雅各布骗了!”马丁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低沉嘶哑,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上几道陈年旧伤,“看看!看看这些疤!就是那些贵族老爷的监工留下的!他们当初怎么对我们的?现在披上一层宗教的外衣,说几句上帝保佑,就想让我们忘了血海深仇?就想让我们心甘情愿地把好不容易攒下的粮食分给他们?”
他赤热的目光扫过围坐在身边的十几个核心同伴,这些都是跟他一样,对旧贵族有着切骨之恨,并且在工人中颇有影响力的工人。
“什么狗屁方舟,我看是贼船!”另一个汉子狠狠啐了一口,“再这样下去,我们这点家底迟早被那群寄生虫啃光!到时候,我们和我们的孩子,就得回到以前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对!不能再等了!”马丁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斩钉截铁,“我们必须行动起来!光靠嘴皮子说服不了那些被蒙蔽的软蛋!我们要用行动告诉他们,谁才是新家真正的主人!”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去告诉所有信得过的兄弟,准备好家伙!就在明晚半夜,能量塔换班,警卫最疲惫的时候,我们动手!”
他摊开一张偷偷绘制的简陋营地地图,手指在上面狠狠划过:“从这里开始,一个帐篷一个帐篷清理过去。把那些贵族老爷们全都揪出来。愿意跟我们干的,留下!不愿意的,或者敢反抗的……”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最后,我们去能量塔,拿下雅各布!逼他下令,把所有贵族赶出营地!新家,必是我们工人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