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时光粘稠而缓慢,如同凝固的琥珀,将高坂贡密封在一片与世隔绝的昏黄之中。唯一能标记时间流逝的,是那盏悬在头顶、永不熄灭的白炽灯发出的轻微嗡鸣,以及每日固定时间从楼梯上传来的、既令他本能紧绷又掺杂着可悲期待的脚步声。
沙耶香和小圆会在放学后准时出现。她们分工明确,像经营着一项扭曲而认真的日常仪式。
“贡君,张嘴。”小圆跪坐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小心翼翼地吹凉勺里的味增汤,然后递到他唇边。她粉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他吞咽的动作,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她的指尖偶尔会拂过他的下颌,带着刻意的、彰显所有权的轻柔。高坂贡沉默地接受,他不恨,恨意需要太多能量,而他被现状消耗得只剩麻木的不解和深沉的疲惫。他只是困惑,为何昔日温暖的笑容会凝固成如今这般令人心悸的温柔枷锁。
沙耶香则负责更“体力”的活。她用力地、几乎带着点发泄意味地帮他擦拭身体,动作粗鲁,毛巾摩擦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但当她看到绳索在他手腕上留下的浅红勒痕时,动作又会骤然停滞,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和痛苦,随即用更快的速度完成清理,仿佛害怕面对自己造成的痕迹。
“看什么看!”她有时会在他沉默的注视下突然爆发,声音带着哭腔。
那个用木板粗糙隔出的角落,是屈辱感的集中地。每一次被半扶半推地带过去,高坂贡都感到尊严在被寸寸剥离。但他依旧没有剧烈反抗,只是垂着眼,配合着,如同一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这种近乎冷漠的顺从,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们行为的荒诞,反而更深地刺痛着她们,尤其是良心未泯的沙耶香。
痛苦是真实的,像阴冷的墙壁一样包裹着他。但在这绝望的泥沼中,偶尔也会泛起病态的泡沫——当小圆耐心梳理他汗湿的额发,当沙耶香情绪崩溃后依赖地靠着他寻求慰藉,那种被极端需要的感觉,像微量毒药,麻痹着他的神经,带来一丝可悲的暖意。
(虽然这样不赖,但是我必须离开。)他清醒地知道。他用目光测量门窗的距离,用身体记忆绳索捆绑的规律,在脑中构思无数种不可能实现的逃脱方案。
他也幻想,幻想巴麻美学姐优雅的身影会破门而入,幻想丘比那毫无感情的红眼睛会洞察此地,甚至幻想佐仓杏子会像一团不羁的火焰,烧毁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
外界的世界,阳光依旧升起落下。
佐仓杏子在高坂贡公寓附近徘徊了三天。游戏厅里没有他懒散的身影,常去的便利店关东煮锅前也空着。她啃着苹果糖,眉头越皱越紧。
(这家伙……死哪儿去了?)一种猎食者般的直觉让她不安。那家伙虽然懒,但还不至于凭空蒸发。
这份不安,在第四天傍晚与巴麻美在高坂贡家相遇时得到了印证。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寂静的巷口交汇。杏子嘴里叼着Pocky,动作顿了顿。巴麻美则停下脚步,手中精致的手提书包自然地垂在身侧。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丘比早已将杏子出现在见泷原的消息告知了麻美。再次相见,隔阂依旧如同无形的墙壁立在两人之间。过往的争执、理念的不同,并未随时间消散,只是被眼下更紧急的事情暂时压下。
“杏子……”
“……”两人双双沉默着,直到学姐再次开口。
“你也在找贡君?”
“是又怎样?”杏子语气冲人,琥珀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迎上她的目光。
“你知道那家伙在哪?”
巴麻美轻轻摇头,暖棕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忧虑:“我也在找他。他几天没找我巡逻了,而且学校那边也说他请假了……,这很不寻常。”她顿了顿,意有所指。
“而且见泷原最近,并不太平。”
两人都明白,这“不太平”指的不仅仅是魔女。她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和凝重。高坂贡的“巨大资质”和他身边聚集的异常,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风险。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试图弥合旧日裂痕的意愿。
过去的伤痕和理念的差异,让她们无法真正合作。短暂的、信息性的交流后,巴麻美微微颔首,优雅地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杏子则烦躁地“啧”了一声,将嘴里的Pocky咬得咔嚓作响,朝着与麻美相反的路口大步离去。
她们各自循着自己的方式和线索,在渐沉的暮色中,寻找着同一个失踪的人。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见泷原,而她们是少数能感知到的人。
……
沙耶香和小圆则在学校里扮演着“正常”。她们为高坂贡请了长假,理由是家庭事务。沙耶香努力想表现得和往常一样,但眼底的慌乱和时常的走神出卖了她。
小圆则用完美的演技维持着表象。她微笑着回应同学的关心,适时地递上笔记,仿佛一切如常。但当她独自一人时,那粉色眼眸中会闪过一丝极快的、冰冷的偏执。
她比沙耶香更清楚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这份清醒下的沉沦,让她显得更加决绝和……令人心疼。她们都是被爱逼入绝境的少女,紧紧抓着这病态的共生关系,如同抓住悬崖边最后一根荆棘。
这天清晨,她们像前几日一样,仔细检查了高坂贡身上的绳索,确认牢固无比后,才怀着一种混合着安心与不安的复杂心情,锁上地下室的门,走向学校。
她们没有察觉到,在街对面二楼的窗帘缝隙后,一双紫色的眼睛正毫无感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晓美焰静静地站在那里,麻花辫垂在胸前,红框眼镜后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记录着沙耶香和小圆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分析着她们离开的时间规律。
她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楼下那两个女孩幼稚的囚禁手段,在她眼中如同孩童拙劣的过家家。
她的低语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
当沙耶香和小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晓美焰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栋房子。她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障碍,径直走向那个隐藏的地下室入口。
她站在那扇不起眼的门前,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被束缚着的身影。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
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强烈意志。
“找到你了。”
---
(第三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