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后院出现了极短暂的寂静。连音响里流淌出的摇滚乐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或许是哲下意识调低了音量，或许是错觉。只有烤架上肉排油脂滴落炭火时发出的“滋滋”声，依旧顽固地穿透空气，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预想中的惊诧、担忧、或者连珠炮似的疑问并没有出现。朋友们脸上的表情在短暂地定格后，迅速被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终于来了”的神色所取代。仿佛我吐出的不是一個石破天惊的决定，而是一颗早已埋下、此刻恰好破土而出的种子。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妮可。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怎么可能安分得了！外环！够野！够劲！我喜欢这个主意！”她兴奋地原地蹦跳了一下，随即立刻进入了她最擅长的“万事屋老板”模式，语速快得像是在发射子弹，“要去外环是吧？没问题！狡兔屋全力支援！你需要什么？武器弹药？非标零件？还是打听什么消息？别的不敢说，在外环那几个固定的黑市和情报点，我妮可大人还是有几分面子的！我这就去整理一份外环生存物资清单和靠谱的联系人给你！”
她的热情像一团炽热的火焰，瞬间驱散了任何可能存在的凝重气氛。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质疑危不危险，只有全然的支持和立刻付诸行动的热情。
紧接着是比利。他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愉悦的、带着金属共振音的笑声。“哈！终于要动真格的了？老是待在城里，我这身骨头都快生锈了！”他用他那巨大的金属手掌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铿锵之声，“外环那地方，路况复杂得跟被以骸啃过一样，普通的导航系统进去就是瞎子。驾驶技术不过关，寸步难行！斯提克斯，勒忒，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免费的顶级驾驶速成课，保证让你们在最短时间内掌握在废土上飙车的所有技巧！怎么辨认流沙区，怎么规避突然出现的空洞，怎么在戈壁上找到隐藏的水源点……这些可比城里的交规实用多了！”
他的提议具体而实用，直接切中了长途旅行最关键的技术环节。作为新艾利都或许是最好的司机之一，他的承诺无疑是一份沉甸甸的保障。
哲和铃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哲的声音带着技术宅特有的、遇到挑战时的亢奋：“移动HDD系统！我们早就开始规划了！核心的便携式基站和信号增强模块已经有了初步方案，正好趁这个机会进行实战测试！外环环境干扰强，我们需要强化抗干扰涂层，可能还得加装一套备用的、基于旧时代长波通讯原理的应急联络装置……铃，我们回去就得把三号方案和七号方案的数据重新跑一遍！”
铃用力点头，接口道：“没错！伊埃斯的远程操控协议也要升级，确保在复杂环境下延迟最低！还有，外环很多区域地图缺失或者严重过时，我们会尽快整理我们手头所有关于外环地理和已知空洞活动规律的数据，给你们建立一个离线数据库！放心，后勤通讯和情报支持就交给我们‘法厄同’了！”他们的思维已经高速运转起来，沉浸在技术攻坚的蓝图里，仿佛这不是一次危险的远征，而是一个令人雀跃的超大型项目。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安静站在一旁的安比。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迎接着我的视线，然后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地说：“需要战力支援，联络我们。”没有多余的废话，却代表了最坚实的承诺。她知道我和勒忒的力量，她的支援并非出于担心我们无法自保，而是一种“若有需要，我必在场”的盟友姿态。
欧诺弥亚不知何时已经返回，她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罐，上面印着复杂的工业标识。她平静地走到比利身边，将罐子递给他：“比利先生，这是斯提克斯小姐要求的特级合成润滑冷却剂，按照最高工业标准调配，希望能符合您的需求。”
比利接过罐子，熟练地打开一个位于他脸侧的注入孔，将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透明液体倒了进去，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虽然他只是模拟这个动作）。“谢了，管家小姐！这可是好东西！”
欧诺弥亚这才转向我，姿态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斯提克斯小姐，勒忒小姐，既然行程已定，我会立即开始系统性地整理外环旅行所需的常规物资清单，包括高能量压缩食品、净水设备、医疗急救包、以及适应极端气候的衣物和帐篷。所有物品都会按照最高规格和冗余备份原则进行准备。”她没有对“去外环”这个决定本身发表任何看法，只是高效地将它纳入自己的工作范畴，用行动提供着最可靠的后勤支持。
勒忒一直紧紧靠在我身边，听着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热烈讨论。她的紫红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目光在妮可、比利、哲、铃、安比和欧诺弥亚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信息洪流。当听到比利说要教我们开车时，她的尾巴尖不明显地翘了翘；听到哲和铃要升级HDD系统，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个白色的邦布玩偶；当安比表示可以提供战力支援时，她轻轻点了点头。
直到欧诺弥亚说完，勒忒才仰起头，看着我，小声地、确认似地叫了一声：“姐姐？”
我低头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并非恐惧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响应所冲击的茫然，以及一丝潜藏的、对未知旅程的隐约期待。我伸手，轻轻放在她的白色头发上，感受着发丝的柔软。
“嗯。”我回应她，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 “我们不能等危机在外环某处自行爆发。必须主动去找出来，处理掉。那里信息闭塞，更需要亲自去看，去听。”
这一刻，“想去外环看看”这个模糊的想法，在朋友们无条件的、热烈的、具体的支持声中，仿佛被注入了强大的生命力。它不再只是一个漂浮在脑海中的念头，而是迅速落地、生根，开始抽出坚韧的枝条。妮可的清单、比利的驾驶课、哲和铃的技术蓝图、安比的承诺、欧诺弥亚的物资准备……所有这些，都像是滋养这颗种子的阳光、水分和土壤。
烧烤派对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话题也彻底转向了外环。妮可开始和比利争论哪种型号的越野车最适合外环的复杂路况；哲和铃已经拿出随身的数据板，开始勾画移动基站的草图，不时激烈讨论着某个技术参数；安比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句关于外环某些区域潜在威胁的简短信息；欧诺弥亚则默默记下讨论中提到的各类物资需求，神情专注。
我和勒忒站在中间，看着这幅景象。胸口中那股因长久平静而产生的滞涩感，早已被这股充满活力的暖流彻底冲散、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确切的方向感。
“哪里都可以”的答案，第一次变得如此清晰——它的第一站，将是那片广袤、粗糙、充满未知，却也因朋友们的支持而不再令人畏惧的外环废土。一颗种子已经落入沃土，接下来，就是等待它茁壮成长，直至破土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