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练习场空旷而安静,地面是压实的土地,边缘散落着一些废弃的轮胎和训练用的锥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比利站在场地中央,他那颇具重量的机械身躯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今天特意在肩甲上贴了一个闪亮的星徽骑士贴纸,显得格外……精神抖擞。
我和勒忒站在他面前。勒忒抱着她的邦布玩偶,紫红色的眼睛带着惯有的观察神色,落在那辆被比利开来的、看起来饱经风霜但保养得不错的练习用吉普车上。我则看着比利,等待指令。
“Listen up, my ladies!” 比利双手叉腰(或者说,他躯干与髋部的连接处),用一种模仿自《星徽骑士》主角的、略显夸张的昂扬语调开场,“从今天起,由我,星徽骑士比利·奇德,担任你们的驾驶导师!通往自由与冒险的道路,将由方向盘来开拓!” 他挥舞着一条金属手臂,指向那辆吉普车,“首先,熟悉你们最亲密的伙伴——座驾!了解它的心跳,感受它的脉搏!”
他的教学风格充满了戏剧性,但步骤却清晰明了。他打开引擎盖,向我们展示内部结构,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解释着能量转换、传动原理。“记住,车不是冰冷的机器,当你握住方向盘,你们就是一体的!要像感受自己肢体一样感受它的状态!”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挂在他腰侧的那对定制左轮——“姑娘们”,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对待挚友般的珍视。
理论讲解很快结束,进入实际操作。我坐进驾驶座,座椅有些陈旧,但包裹性不错。比利坐在副驾,勒忒则安静地爬到了后座,依旧抱着她的玩偶,像個安静的观察者。
“好,斯提克斯,放松,感受它。” 比利的声音平稳了些,带着教练的专注,“启动,感受引擎的震动。轻轻松开制动,感受车辆开始蠕行。对,就这样,非常平稳……”
我依言操作。龙希人卓越的身体协调性和感知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我的手脚配合几乎完美,对油门和制动踏板的力度控制精确到毫厘,方向盘在手中如同身体的自然延伸。车辆在我的操控下,平稳地起步、直线行驶、绕桩,动作流畅得仿佛我已经练习过千百次。甚至能通过方向盘和座椅传来的细微反馈,清晰地感知到车轮下路面的每一处变化——哪里有个小石子,哪里的土质更松软。
“Wow!” 比利吹了声口哨,机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斯提克斯,你这天赋……简直是为驾驶而生!这车感,这控制力!比我当年学的时候强多了!保持下去,你很快就能成为外环最靓的……呃,最厉害的司机之一!” 他差点又用上剧里的台词,及时刹住了车。
然而,这份“优等生”的赞誉,在进入交通规则理论学习时,便戛然而止。
当我们离开练习场,驶入别墅区外围那些划着清晰标线、立着各种指示牌的真实道路时,问题出现了。
“斯提克斯,前面路口,减速,观察信号灯。” 比利提醒。
我看着前方那个孤零零立在十字路口、不断变换着颜色的发光体——红绿灯。封装知识告诉我它的作用:红灯停,绿灯行。但在一个视野开阔、左右两侧都空无一车无一行人的路口,停下来等待那几十秒,显得……毫无效率,甚至有些愚蠢。我依言在红灯前停下,看着倒计时数字缓慢跳动。
“为什么?” 我忍不住问,“没有危险,为什么要等?”
比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呃,这是规则,交通规则。为了秩序和安全,预防不可见的风险。而且我也必须为你负责。” 他尝试解释。
“预防……不可见的风险。” 我重复着,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无法理解这种为了极小概率事件而牺牲效率的行为。这比在空洞里预判以骸的攻击路径要抽象得多。
类似的情况不断发生。遇到斑马线,即使没有行人,比利也要求我减速备刹;严格按照限速标志行驶,即使感觉车速慢得令人焦躁;在没有任何提示的路口,需要判断所谓的“路权”……这些由人类社会长期演化、约定俗成的复杂规则,对我而言,比分析一种新型以骸的攻击模式还要令人头疼。它们缺乏绝对的逻辑,充满了模糊性和基于“常识”的推断,而这恰恰是我最不擅长的领域。
有一次,前方一辆车开得极其缓慢,似乎在寻找地址。我本能地轻按了一下喇叭示意。比利吓了一跳:“嘿!别那么急躁!按喇叭在新艾利都被视为不太友善的行为,除非紧急情况!”
我沉默地看着前方那辆慢吞吞的车。“它影响了通行效率。” 我陈述事实。
“效率不是唯一……唉,算了,这个需要慢慢体会。” 比利无奈地拍了拍自己金属额头,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像是在表达一种无言的苦笑。
整个过程中,勒忒一直安静地坐在后座。她对于如何操控这个金属盒子本身兴趣不大,但当比利开始讲述他那些在外环摸爬滚打总结出的“生存法则”时,她的注意力明显集中了起来。
“记住,在外环,看似平坦的沙地下面可能就是流沙,车轮压上去的感觉会不一样,更软,有种轻微的吸附感……”
“看到远处扬起的尘土了吗?不同的形状和高度代表不同的东西,可能是车队,也可能是大型生物,或者是沙尘暴……”
“遇到那种半边坍塌、结构不稳的旧文明废墟,尽量远离,天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或者什么时候会彻底塌下来……”
勒忒听得非常专注,紫红色的竖瞳一眨不眨,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对她而言,这些直接关乎生存的经验,远比红绿灯和限速标志更有意义,更接近她所理解的世界运行方式。
一堂课下来,比利对我评价可谓是冰火两重天。“实操满分!理论……咳咳,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斯提克斯。”他晃着脑袋,“不过没关系!规则可以慢慢记,但你这车感是天生的!星徽骑士看好你的潜力!”
我握着方向盘,感受着引擎尚未完全散去的余温。学习驾驶,似乎并不仅仅是学习操控一辆车,更像是一个笨拙地学习融入普通社会秩序的缩影。这个过程有些磕绊,甚至令人困惑,但看着比利那混合着无奈和鼓励的样子,以及后视镜里勒忒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一种奇异的、并非不悦的感觉悄然滋生。
这或许,也是“活着”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