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潮水般漫过别墅的落地窗,坂柳未央坐在沙发上,身体陷进去一小半,侧脸像是易碎的瓷偶。
他的姐姐坂柳有栖就坐在他身边,两人之间弥漫着沉默。几个小时前,上门的警察不仅带走了他们的父亲坂柳守成,也瞬间抽空了这座宅邸里所有的暖意和声响。
偷税漏税,资产冻结,还有那一笔如同凭空出现的债务,每一个字眼都将他们牢牢钉在了这片废墟之上。
坂柳未央蜷起手指,他想找点什么话说,哪怕只是无意义的安慰,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尝试着联系那些曾经频繁出入家门的亲戚,那些总是带着热情笑容的叔伯姨母,可电话里传来的要么是忙音,要么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推脱。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上一次家族聚会时某位表舅是如何拍着父亲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说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讽刺的余味此刻泛上舌尖,只剩下了苦涩。
眼角的余光里,坂柳未央能看到姐姐坂柳有栖放在膝盖上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紧抿着嘴唇,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电视墙上。但未央知道,那视线根本没有焦点,姐姐是在强装镇定。
虽然坂柳有栖从小就被作为继承人培养,但再怎样她只比他年长一岁,突如其来的巨变足以撼动心防,她只是不想在未央面前流露出软弱。
就在这时别墅的门铃响了起来,坂柳有栖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坂柳未央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时间会是谁?亲戚们早已避之不及,朋友……在父亲倒下的消息传开之后,还有所谓的“朋友”吗?一个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家里的管家和佣人早在资产被冻结的消息传来时就被坂柳有栖果断遣散了,此刻这栋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们姐弟二人。门铃执拗地响着,一声接一声。
坂柳有栖站起身,她走到可视门禁面板前,坂柳未央看到她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松开恢复了平静。
坂柳未央轻声问:
“是谁?”
坂柳有栖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通话键:
“哪位?”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女声:
“请问是坂柳家吗?我们是‘金诚资产管理公司’的,关于坂柳守成先生的一些债务问题,需要和府上的人沟通一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坂柳未央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看向姐姐,坂柳有栖的背影在门口显得有些单薄,但她站得很稳。
“抱歉,家里现在不方便接待客人,有什么事情可以通过律师沟通。”
坂柳有栖试图将对方挡在门外,但门外的女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
“律师?坂柳小姐,我们理解您现在的处境。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希望您不要让我们难做。如果今天见不到面,那我们明天可能还会来,后天也会来,直到问题解决为止。您看……”
话里的威胁意味非常明显,坂柳有栖沉默了片刻。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开锁键。
“请进吧。”
三个女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她一进门就迅速扫视了一圈客厅,目光在坂柳未央身上短暂停留。她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女人,穿着相对随意,一言不发地分立两侧,显然是保镖一类角色。
“打扰了,坂柳小姐,还有这位……是坂柳少爷吧?”
女人微微欠身,笑容可掬。
“敝姓黑崎,是金诚公司的项目经理。冒昧来访实在是抱歉。”
她嘴上客气着,人却已经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客厅中央,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黑崎女士,请坐。”
黑崎从善如流地坐下,双腿交叠,仿佛只是来进行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谈。
“坂柳少爷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直说了。令尊坂柳守成先生之前以个人名义这栋别墅的部分权益作为抵押,向我们公司借贷了一笔资金。这是相关的文件副本,请您过目。”
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坂柳未央跟前。
坂柳未央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件,他的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的数字上,脸色又白了几分。
黑崎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那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坂柳未央的心上,坂柳有栖的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但她依旧伸手拿过了那份文件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坂柳有栖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她合上文件,抬起头看向黑崎:
“黑崎女士,这份合同的真实性我们需要时间核实。而且目前家父的情况特殊,公司的资产也被冻结,短期内我们恐怕无法……”
“坂柳小姐,”黑崎打断了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核实是您的权利,我们完全理解。不过,合同的真实性和法律效力毋庸置疑。至于还款能力……这就是我们今天需要沟通的重点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具压迫感:
“按照合同,如果到期无法偿还,我们有权依法处置抵押物,也就是这栋别墅。”
黑崎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这间装修奢华的客厅:
“当然,我们公司也并非不近人情。考虑到您二位目前的处境,我们也可以提供另外一个解决方案。”
坂柳未央警惕地看着她:
“什么方案?”
“坂柳小姐年轻有为,令弟……”黑崎的目光转向坂柳未央,那目光让他感到一阵不适,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也是一表人才。我们老板很欣赏二位的潜质。如果二位愿意,可以考虑与我们公司合作。比如坂柳小姐可以来我们公司任职,以您的才华必定能有一番作为。至于债务也可以转为长期的分期,视合作情况部分减免也不是不可能。”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中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这不仅仅是逼债,更是想趁火打劫。如果接受了所谓的“合作”、“任职”,未来只会被这沉重的债务和人情捆绑得更深。
坂柳有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说道:
“黑崎女士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父亲的债务我们会通过合法的途径解决。至于合作就不必了。这栋别墅如果最终确实需要用以抵债,我们也不会赖着不走。但在法律程序没有走完之前,这里还是我们的家。请回吧。”
黑崎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盯着坂柳有栖看了几秒钟,眼神阴鸷,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坂柳小姐,”黑崎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要懂得审时度势。现在的局面,硬撑下去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我们老板是带着诚意来的,希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坂柳有栖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该如何处事,我们自有分寸。不劳黑崎女士费心了。请。”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
黑崎阴冷地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
“好,很好。既然坂柳小姐心意已决,那我们就公事公办了。不过我要提醒二位,这笔债务每天都会产生新的利息。时间并不站在你们这边。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姐弟二人一眼,尤其是目光在坂柳未央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带着两个保镖转身离去。
门外汽车引擎的声音远去,坂柳有栖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佝偻了下来。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姐姐……”
坂柳有栖却转过头来看着坂柳未央,眼眶有些泛红。她看着未央,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疲惫又勉强:
“我没事,未央。别担心。”
她越是这么说,坂柳未央心里就越是难受得厉害。他知道姐姐是在安慰他,是在他面前维持着作为姐姐的强大形象。
“姐姐,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
晚餐几乎原封不动地摆在餐厅的桌上,坂柳有栖坐在长桌的一端,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瘦。她并没有动筷子,只是沉默地坐着。
坂柳未央坐在她对面同样食不知味,碗里的米饭只被动了几口,胃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沉甸甸的,堵得他呼吸都不顺畅。
他放下筷子,坂柳有栖似乎被这声音惊动,睫毛颤动了一下,带着一丝询问看向坂柳未央。
“姐姐,”坂柳未央开口,“我……我有点事,想出去一下。”
坂柳有栖的的目光在坂柳未央脸上停留了几秒,坂柳未央的心跳有些加速,他垂下眼避开姐姐探究的视线,生怕自己眼神里泄露出的不安被姐姐发现。他不能告诉姐姐真相,不能让她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那只会让她更加担心,甚至可能阻止他。
沉默几秒钟后,坂柳有栖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她以为坂柳未央只是心情压抑需要独自出去透透气,在这种境地下她自己也渴望片刻的喘息,又怎能苛责弟弟。
“……早点回来。”
“嗯。”
坂柳未央低低应了一声,心里涌起一股混合着愧疚和决然的复杂情绪。他站起身径直走向玄关换鞋开门,傍晚的风让他打了个寒颤。
夜晚格外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孤零零的脚步声。路灯将的影子拉得很长,坂柳未央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一步步朝着小区门口走去,每走一步心情就沉重一分。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但他知道这是目前他唯一能想到改变困境的可能。为了父亲和姐姐,他必须去试一试。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辆车。它静静地停在那里,流畅霸气的车身线条,标志性的帕特农神庙格栅和欢庆女神立标,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着奢华感。
那是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它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沉默地宣告着其主人拥有的巨大能量和财富,也提醒着坂柳未央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坂柳未央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看着那辆车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两个小时前那通电话的内容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那是一次极其偶然的邂逅,发生在上流社会一场他陪同父亲参加的慈善晚宴上。坂柳未央因为不喜应酬,独自躲在露台角落透气。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同样出来躲避喧闹的弦卷家大小姐弦卷心。当时,弦卷心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因为坂柳未央精致的外貌而流露出过多关注,只是平常的和他聊天。
弦卷心给人的感觉并非高高在上的傲慢,而是像小太阳一般,活泼开朗。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之后从未有过联络,坂柳未央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
但在今天在所有常规求助渠道都被堵死之后,这个名字却成了唯一的光点。弦卷财团,那是盘踞在这个世界经济顶端的庞然大物,其能量远超普通人的想象。如果……如果弦卷心愿意伸出援手,那么父亲的事情或许真的会有转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坂柳未央知道这很唐突,甚至很可能自取其辱,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坂柳君。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坂柳未央说明了家中遭遇的巨变,电话那头的弦卷心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坂柳未央说完,那边才传来一声呼气声。
“所以,你打电话给我,是希望我能帮你解决这些麻烦?”
他说出了最关键的话,将自己摆上了谈判桌。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那几十秒钟对坂柳未央来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他几乎要以为对方会直接挂断电话。然而弦卷心开口了:
“任何条件?坂柳君,你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我明白。”
坂柳未央闭上眼,他当然明白。但他想到了姐姐强装镇定的脸,想到了黑崎那充满威胁的眼神,他别无选择。
“好吧。你的麻烦,我可以帮你忙解决。债务,你父亲的事情,我都会派人处理。”
“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