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过去了。
初秋的风,吹过一片烧焦的林地。
虹猫站在一座被焚毁的寨子前,黑色的灰烬沾在他的靴子上。空气中弥漫着木炭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他手中的长虹剑刚刚归鞘,剑柄上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蓝兔从一间尚算完好的屋子里走出来,摇了摇头。屋子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一些散落的杂物和打翻的药罐。
这是他们这个月里清剿的第七个魔教分坛。
最开始的一个月,他们势如破竹,接连摧毁了十几个魔教据点。但从第二个月开始,剩下的分坛就像是得到了统一的命令,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他们变得更加警惕和隐蔽,从城镇闹市,转移到了像这样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
若不是有跳跳在暗中不断传递消息,他们很难找到这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据点。
一只灵鸽划破灰蒙蒙的天空,落在了虹猫伸出的手臂上。
虹猫解下鸽子腿上的小竹管,取出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是跳跳传来的,让虹猫和蓝兔立刻赶回六奇阁,他自己也会在同一天抵达。
虹猫将纸条递给蓝兔,蓝兔看过后,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这片废墟,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之中。
跳跳走在通往六奇阁的山路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陌生。
路面比记忆中宽阔了许多,原本崎岖的土路被平整的石阶所取代,路边原本丛生的杂草被清理干净,甚至还能看到一些新栽种的树苗。
他停下脚步,听到风中传来了远处的人声,还有斧头劈砍木头的沉闷声响,以及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
他继续向上走,绕过一个山坳,视野豁然开朗。
山脚下那片原本空旷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个镇子。
镇子的规模不小,数百间木头和青石搭建的房屋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屋顶上飘着袅袅的炊烟,一条主街贯穿其中,还有几条小巷延伸向四周,镇子外围,是大片新开垦出来的田地,一些穿着布衣的人正在田里劳作。
跳跳的目光扫过整个镇子,他看到镇子的中心有一个开阔的广场,广场上支着许多晾晒药材的竹架,五颜六色的草药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气味。
他在虹猫的来信中读到过关于镇子的描述,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走进了镇子。
街道是用大块的青石板铺成的,石板的缝隙里还能看到新翻的泥土,街上的人很多,有老人,有小孩,还有许多年轻人。
他们中的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杖,但他们看起来并不是很愁苦。
跳跳放慢了脚步,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一个断了手臂的男人,正坐在门槛上看着几个孩子在街上里追逐打闹。还有饭菜油烟的味道从房间中飘出来,混合着街上草药的味道,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又平和的气味。
他走到一个路边摊前。
摊主是一个跛脚的中年男人,他低着头,好像在打瞌睡。
摊位上摆着一些日常杂货,针头线脑,布匹麻绳,还有一些从山里采来的干蘑菇和笋干。
跳跳蹲下身,拿起一卷麻线,麻线的质地很粗糙,但很结实。他又挑了两块蓝色的土布,布料摸上去很厚实。
“这些怎么卖?”他问道。
跛脚男人抬起头,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神很温和,他看了一眼跳跳挑选的东西,报了一个价钱。
跳跳从钱袋里数出相应的铜板,递了过去,男人接过钱,放进一个木盒子里。
跳跳没有立刻离开,他拿起摊位上的一捆笋干,问道:“老哥,这里什么时候建起这么一个镇子的?我记得几个月前路过,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你是外地来的吧?”跛脚男人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起来,这都是托了虹猫少侠和蓝兔宫主的福。”
他用下巴指了指山上六奇阁的方向。
“他们侠义无双,摧毁了许多魔教的分坛,救出来不少人。但是,那些人很多都被魔教折磨得不成人样,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脚,还有的心智都出了问题。虹猫少侠和蓝兔宫主就把他们都送到了山上的六奇阁,请那里的逗逗神医给他们治病。”
“逗逗神医心善,不仅给他们治伤,还收留了他们。那些人为了报答神医,就自发地帮神医上山采集各种药材。人一多,采的药也多,山下就慢慢形成了一个药材集市。后来,又有许多从别的地方听说了神医名号的人,也赶来这里求医治病。他们病好了,有的就干脆在这里住了下来。一来二去,就形成了现在这个镇子。”
跳跳点了点头。
“这么说,这里所有的人,都是逗逗神医的病人?”
“那也不是。”跛脚男人摇了摇头,“现在镇子大了,也有一些像我这样的,在这里做点小生意,还有从外面来的手艺人。日子虽然清苦,但安稳,这里没有魔教,也没有人欺负我们这些残疾人。”
跳跳将东西收进随身的包里,站起身,向男人道了声谢。
他离开镇子,继续沿着石阶向山上走去。
山路两旁,能看到许多人工开凿出来的平台,上面也晾晒着各种药材。几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年轻人,正小心地翻动着竹席上的药草,动作熟练而认真。
很快,他就看到了六奇阁的轮廓。
眼前的六奇奇阁,已经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原本那座孤零零的阁楼,现在只是整个建筑群的核心,在它的四周又扩建出了大片的院落和房舍,青瓦白墙,回廊相连。有专门用来接诊病人的前堂,有用来存放药材的仓库,还有供学徒们居住和学习的院子。
许多穿着和山下那些年轻人一样灰色布衣的人,在各个院落间穿行。
有的端着熬好的汤药,步履匆匆;有的背着药篓,正准备下山;还有的则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捧着医书,低声讨论着什么。
整个六奇阁,不再像以前那样清清冷冷,变得忙碌又充满生机。
跳跳知道这些人是逗逗新收的学徒,他没有上前打扰他们,而是径直穿过几重院落,朝着最中心那座熟悉的大堂走去。
他刚踏进大堂的门槛,就听到了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
“……这批金银花,成色不行,水分太多,让他们重新炮制。还有,三号房的病人,烧已经退了,方子可以改一改,把犀角去掉,换成石膏……”
大奔正站在大堂中央,对着一群人发号施令,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比以前瘦了一些,但整个人显得更加精干。
他一转头,看到了门口的跳跳,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跳跳!”
他快步迎了上来。
跳跳笑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大奔,你现在可真是威风八面了。我是不是该改口,称呼你为名医大奔了?”
大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
“你就别打趣我了,都是逗逗教得好,我就是个传话的。”
他转过身,对其他人又快速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各司其职,然后才拉着跳跳,朝旁边一间用作议事厅的房间走去。
“虹猫他们早就到了,都在里面等着你。”
两人走进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虹猫、蓝兔、逗逗和莎丽正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放着茶具,冒着淡淡的热气。
看到跳跳进来,几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跳跳和大奔在桌边空着的两个位置上坐下。
“逗逗神医,我看山下的规模,你这边恐怕是越来越忙了。”跳跳率先开口说道。
“还好。”逗逗的面容比三个月前清瘦了不少,但眼神却更加明亮有神。“我已经在后山开垦了大片农田,种上了粮食和蔬菜,顺利的话,今年冬天就能自给自足了。而且,现在招收了许多学徒帮忙,总算是勉强能应付得过来。”
虹猫接过话头,对着逗逗说:“这次多亏了你。否则,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我和蓝兔真不知道该如何安置。”
虹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逗逗摆了摆手,“倒是你之前信中提到的第七剑达达,他现在情况如何?”
“达达的妻子怀孕了。”虹猫回答道,“他说,他必须要等到他的妻子顺利生下孩子,安顿好家人之后,才会出山。”
逗逗听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他将目光转向了跳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跳跳,你这次如此急切地把我们所有人都召集回来,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吗?”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跳跳身上。
跳跳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小心地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将它放在桌子中央,然后推到逗逗面前。
“逗逗神医,你先看看这张纸上记录的东西。”
逗逗疑惑地拿起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上百种药材的名字。
跳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缓缓说道:“我最近的调查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那些隐藏起来的魔教分坛,虽然偃旗息鼓,不再露面,但他们并没有完全切断和外界的联系。他们每周都会派人伪装成普通商人,去往不同的城镇采购大量的药材。”
“这张纸上记录的就是我追踪了十几个分坛,统计出来的他们采购的所有药材种类。其中可能会有一些是为了混淆视听而故意加进去的普通药材。但是,”
他伸出手指,在纸上几行用红色朱砂标记出来的字迹上点了点,“这几种,是每个分坛每次采购量都非常巨大的药材。”
逗逗的目光随着跳跳的手指,落在了那些红色的字迹上。他低着头,仔细地看着那张药方,眉头越锁越紧,嘴里无声地念着那些药材的名字。
“奇怪……真是奇怪……”他喃喃自语。
“怎么了?”虹猫问道。
逗逗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
“这些药材,大部分虽然常见,但组合起来却很古怪。而且,他们采购的量最大的这几种,几乎都是药性最猛烈、最霸道的药物。比如,断肠草、狼毒、附子、还有大量的朱砂和水银,这根本不像是治病的药方,倒更像是”
逗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炼制什么剧毒之物,或者是在进行某种邪门的修炼。”
“他们如此有组织、有规模地采购这些东西,背后一定有人在统一指挥。”虹猫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要高了一些。
“一定是黑小虎,他并没有像我们想的那样躲进哪个深山老林!他还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虹猫激动的说道,他本以为黑小虎会像他的父亲一样,躲进某个深山老林,十几年不再露面。
没想到,他竟然还在暗中活动。
“只要顺着这条采购药材的线索,我们就能一层层地挖下去,查出这些药材最终的流向!”
虹猫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终,我们一定能找到黑小虎的藏身之处!这一次,决不能再让他跑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跳跳看着情绪激昂的虹猫,脸上露出一贯的笑容,他转头看向逗逗,问道:“逗逗神医,你的意思呢?”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闲聊。
跳跳特意将所有人都召集回来,就是想看看大家对于继续追杀黑小虎这件事,意愿到底如何。
虹猫和蓝兔不必说,大奔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跟上。
但他不确定,已经承担起了救死扶伤重任的逗逗,和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只想平静生活的莎丽,是否还愿意再次卷入这场江湖纷争。
逗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迎向跳跳的目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跳跳,你不必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如果让黑小虎的阴谋得逞,让他恢复了元气,我们这个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安身之所,恐怕会第一个遭殃。我这里有成百上千手无寸铁的病人和学徒,我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去赌。”
“跳跳,”虹猫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不要怀疑自己的伙伴。”
“哈哈,好吧,是我考虑不周了。”跳跳举起双手,打了个哈哈,算是承认了自己的小心思。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虹猫重新坐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我们就商议一下具体的行动。现在那些魔教分坛都龟缩不出,一时半会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当务之急,就是查清楚这些药材的最终去向,找到黑小虎。”
众人点头同意。
经过简短的商议,他们决定,由虹猫、蓝兔和跳跳三人顺着药材的线索进行调查。而逗逗、大奔和莎丽则继续留守六奇阁,这里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商议完毕,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虹猫、蓝兔和跳跳没有再多作停留,他们站起身,与众人道别后,一同走出了房间,离开了六奇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