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熔化的铜盘，缓缓沉入荒原地平线之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一种悲壮而苍凉的血色。温度开始骤降，白日的灼热迅速被夜晚的寒意取代。
乔乔伏在马背上，意识在剧痛、疲惫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中浮沉。他仅凭着一股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死死握着缰绳，用身体护住身前昏迷的艾琳，任由抢来的这匹陌生马匹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前狂奔。
黑影紧随在侧，它的喘息依旧粗重，但动物的恢复力让它比人类更快地积蓄起一点点体力，忠诚地守护着状态极差的主人。
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身后的枪声和追兵的喧嚣彻底被荒原的寂静吞没，直到胯下的马匹也口吐白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乔乔终于勉强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扫过四周。他们似乎闯入了一片更加荒凉的区域，到处都是奇形怪状、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巨岩，在愈发黯淡的天光下，如同无数沉默的巨人墓碑。
必须停下来。再跑下去，马会累死，他自己也会彻底崩溃。
他艰难地拉扯缰绳，将马匹引向一片看起来相对隐蔽的、由几块巨大岩石相互倚靠形成的天然石穴。入口狭窄，内部空间不大，但足以遮挡风寒和视线。
“嗬……”他发出一声jin乎虚脱的喘息，几乎是滚鞍下马，落地时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栽倒。腰间的伤口受到牵扯，传来一阵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他强行用波纹压制住，但新生的力量微弱，只能勉强维持不再恶化。
他忍着剧痛，几乎是蹒跚着，先将依旧昏迷的艾琳小心翼翼地从马背上拖抱下来，极其轻柔地平放在石穴内唯一一处还算平坦的地面上，仿佛安置一件稀世的珍宝。
她的呼吸很微弱，脸色苍白得像纸，显然之前的替身能力透支对她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接着，他检查了一下抢来的马和黑影。抢来的马疲惫不堪，但并无大碍。黑影的状态稍好一些，正用鼻子轻轻蹭着艾琳的手臂，发出低低的、担忧的呜咽。
乔乔从行囊里找出最后一点清水，先给艾琳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然后才自己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分给了两匹马。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最后一丝气力也被抽空。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和腰部伤口火辣辣的疼痛。
寂静笼罩下来。只有风声穿过怪石嶙峋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乔乔的思绪却无法平静。
那关键的两枪。
是谁？
绝非偶然。第一枪精准地打伤了霍普金斯，阻止了他的指挥和狙击。第二枪更是巧妙地逼退了他，为自己创造了上马突围的瞬间。
枪法精准，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而且，目的明确——是帮他们的。
会是谁？
黑鹰部落的战士？不可能，他们距离太远，而且不会使用这种精确的步枪。
范德林德帮的残余？更不可能，他们自身难保，且毫无理由相助。
过路的猎人？谁又会为了陌生人同时得罪镇民和平克顿？
一个个可能性被排除。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名字——那个在河谷地，同样被平克顿追捕，眼神里还带着些许稚气和倔强的年轻匪徒。
约翰·马斯顿。
是他吗？他为什么这么做？范德林德帮也想插一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乔乔皱紧眉头，信息太少，难以判断。但这份突如其来的、目的不明的“援手”，并未让他感到安心，反而像另一层迷雾，笼罩在已经足够复杂的局势之上。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艾琳，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已经恢复冰冷的康熙通宝。铜钱之前异动带来的暖意已然消失，仿佛那场爆发耗尽了其中储存的力量。
艾琳的净化…铜钱的异动…神秘的枪手…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指向更深、更复杂的漩涡。
就在这时，石穴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窸窣声。
乔乔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波纹感知如同受惊的雷达般向四周扩散！
不是追兵。追兵的马蹄声不会这么轻，这么…小心翼翼。
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岩石间轻盈地移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握住了身边的温彻斯特步枪，手指无声地搭上扳机。腰间的剧痛被高度紧张的精神暂时压制。
黑影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抬起头，耳朵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度压抑的低吼。
那窸窣声在石穴外停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东西被从岩缝外扔了进来，“啪”地一声轻响，落在离他们不远的地面上。
是一个军用水壶，而且是那种高级军官才会配备的、皮质外壳上还印着模糊US字样的水壶。壶体沉甸甸的，里面显然装满了清水。
紧接着，又是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东西被扔了进来，落在水壶旁边。透过敞开的油纸一角，可以看到里面是几块压缩饼干和…一盒崭新的.44-40步枪子弹。
没有话语，没有露面。
只有这无声的、精准投送的补给。
乔乔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岩缝外的黑暗，波纹感知开到最大。
他只能捕捉到一个极其模糊、如同融入夜色般的生命气息，正在快速远去，速度惊人，绝非普通人类所能及。
那个气息…冰冷，矫健，带着一种荒野猎手特有的孤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非人感。
不是约翰·马斯顿。
是另一个“东西”。
是敌？是友？
乔乔盯着地上那份突如其来的“礼物”，又看了看昏迷的艾琳和疲惫的马匹。
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扳机上的手指。
无论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至少此刻，这份补给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他艰难地挪过去，先是谨慎地检查了水壶和食物，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后，才将其拿起。
清冽的水和食物下肚，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重新在体内滋生。
他默默地将水分给艾琳和一些给黑影，自己则嚼着干硬的饼干，目光再次投向石穴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荒原的夜晚，危机四伏，却也隐藏着意想不到的“居民”。
他们的逃亡之路，似乎吸引了更多“观众”的注意。
而这场横跨大陆的亡命之旅，显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