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莲继续讲他们预定的行程:“我们在波士顿攒路费,继续一路北上到渥太华。再经过五大湖,一路横穿加拿大,到阿拉斯加,再通过白令海峡到达亚洲……”
莱娅打断道:“等等,指挥官,白令海峡?那里哪怕是最冷的冬天,结冻也没可能让一辆火车通过。更别说上面根本不会有铁轨。”
顾莲笑笑,再次说道:“到时候告诉你。”让莱娅眉头直跳。
她有点想一拳干碎谜语人屑指的鼻梁骨,但现在她面对的不止是屑指,还是上帝,所以只得露出“你说得对,我很期待”的笑容闭嘴。
顾莲继续说:“到亚洲后我们再开到日本去,再之后……我还没想好。”
日本?
莱娅已经不关心要怎么跨海把火车开到日本上,“日本有什么特殊的吗?”
“没有。”
莱娅微笑着额头蹦十字,“……那我们为什么要去日本?”
顾莲往属于车长的软椅上一瘫。
“因为我没去过日本,听说那里的樱花很漂亮。我想了想,以我们的速度应该可以赶在樱花花期前到日本。我们可以去看富士山。”他拍拍桌子,从屏幕上弹出一张从山梨县浅间公园看富士山的风景图。
图上红白色的五重塔耸立占据小半边位置,底下遍地粉红樱染,远方三角形的富士山藏在朦胧的雾里,尖头铺着白雪,像是……白丝袜?
的确挺漂亮的。
但莱娅还是觉得荒谬。
从北美一路开火车到日本,先不说能不能行,就为了看赏樱,你比日本人还日本人,樱花花瓣落下的速度是每秒5CM,远不及你开火车的速度。
可还是那句话,做决定的人是上帝。莱娅没从他语气里听到任何玩笑的意思,相反,他的温和里带着不容置疑。她知道自己没办法改变顾莲的想法,只能接受:“好吧……谁让我是您的人呢?我坚决拥护您的……任何决定。”
心里还是有点埋怨的。顾莲也知道,伸手触碰她的脸颊,似乎是在安抚,“倒也不必这么忠诚。我是个民主的车长,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我会参考。”
只是参考是吗?莱娅心里吐槽,脸上被摸得有点微红——该死的脸红,这根本不符合我的人设,可刚出生的年轻身体,灵与肉之间有种割裂感,不是青涩少女小鹿乱撞,而是异性的肌肤接触就让她十分敏感。
就像初出茅庐的武林小辈突然被老登灌顶,这武功你能用吗?能用,但用起来总是没办法如臂指使。
莱娅想了想,按着自己的人设给了顾莲一肘,摆脱脸上粗糙的指尖触感,别过脸去不给她脸上的红晕。顾莲果然没生气,只是对着她耸耸肩。
“所以莱娅你是有什么想法吗?”顾莲问。他没开玩笑,他的欲望其实很低,也不是一定要去日本,列车员要是有好建议他的确是可以修改行程。
“……没有。”故作思考一会儿,感觉肌肤上异样的刺激退去,莱娅才重新转过头,轻叹一声。“我也就是个刚诞生的仿生人,哪里有什么想法,听指挥官你的就好。”
“那就先这样吧。”顾莲让余生号把地图收回去。“有新想法到时候可以再改。况且它都不一定能得到实行,说不定我们在波士顿就折戟沉沙了呢?”
“指挥官你说话吉利点可以吗?哪有在第一站就折戟沉沙的。”莱娅叹气。
“哈。”顾莲轻笑。
莱娅沉默了会儿,最后还是问道:“之前我就想问,指挥官你似乎对什么事都表现得很无所谓,是因为世界末日吗?”
“嗯。”顾莲很平静。
“说起来,我还只知道现在是末日,不知道具体情况。”莱娅看向前方,车头的防护已经被收拢露出视野窗。在铁轨上,疾驰而去,暴雨铺天盖地来。
“嗯哼?”
莱娅对顾莲的不正经没有任何办法,但还是耐心说道:“如果只是人类文明灭绝,以及紊乱的气候,我们未必没有机会存活。”
“哪怕真的如您所说,大雨淹没整片北美大陆,我们也可以去地势高的地方……我们到亚洲,可以到青藏高原上去,日本太危险,作为岛国,混乱的气候会把那里变成地狱……”
顾莲笑了:“所以你让我躲到青藏高原,每天种地、打猎、看喜马拉雅山的雪景,跟你过上日复一日的夫妻生活?”
夫妻生活是多余的。
虽然好像的确如此。
莱娅才诞生没多久,谈爱情肯定是没有,但作为仿生人,生命打印机让他们天生忠诚于造物主且无法升起叛逆之心。
就像玩游戏只要符合游戏机制,你想让里面的角色怎么动就怎么动,他不会发脾气也不会蹦出屏幕给你一拳。
莱娅稍微静了下,没有在这种时候开玩笑,说:“我会保护您……不管是作为莱娅还是您的列车员。”
很令人感动的誓言。顾莲反而问回来:“你似乎很想活下去?”
莱娅纠正:“是您似乎缺乏求生欲。”
莱娅不是容易绝望的人。在游戏里“她”经历过颠沛流离、很悲伤的事,但终究化作她带着重要的人祝福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她还会遇到新的家人,一直从事危险工作主要就是想赚钱到安全的地方生活——她不怕危险,但她完全不想死。
顾莲想了想,叹气道:“你说得对,我的确缺少求生欲,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就像你已经病入膏肓,生命只剩下三个月,接受这件事,然后去见识世界的瑰丽不该吗?怎么想都比在床上等死要好吧。”
顾莲耸耸肩继续说:“我觉得我挺乐观的了。”
莱娅沉默,最后放弃了说服顾莲的打算,轻声道:“我知道的还太少。”
如果生命真的只剩下三个月,顾莲说的无可厚非,可现在真是如此吗?既然能旅行到日本去看樱花,想来离死亡还远,不该挣扎下尽可能活下去吗?
况且,外面的情况如此糟糕,不挣扎或许明天就要死。莱娅不想死,不管她是不是游戏里那个莱娅,她都不想死。
她才刚诞生没多久。
她还是个孩子。
眼看她心情有些糟糕,顾莲笑笑,又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那就等你对这个世界了解更多再说。”
顾莲低头。
莱娅刹那脸红,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又给一肘,可是顾莲的身体比想象的还要强壮——到底不是战术人形,也不敢真的伤害到顾莲,在男人强壮的身体下能做的反抗有限。唇分。只是一瞬间。甚至都没让莱娅反应过来那种触感,简直像是被飘落的樱花花瓣压住了一下唇瓣。
有一瞬间觉得去日本也不是不行,或许樱花真的很漂亮。
顾莲松开她:“好好工作吧列车员,等到了波士顿,你还得跟我一起出门,外面有焦土有废墟,有动物,有怪物,还有跟怪物没什么两样的人。会很累。”
……
跟你打交道就很累了。莱娅这样想着。
晚上,她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间空荡荡的。衣柜里有套更换的制服,床上有厚实的被褥,降温很厉害,脱下衣服就感觉冷空气在穿刺皮肤。
她倚靠在床头,只穿了上半身的衣服。手上拿了本弗兰克·赫伯特的《沙丘》——这是顾莲从车长室的书架上拿给她的,说是让她解闷。
真下头,姐妹们。臭男人自己睡在有温控的房间里,游戏、碟片、各种小说摆满好几个置物柜。就让我滚回来睡铁板床看《沙丘》,我还得谢谢他。
读不进去,莱娅又看向窗外,在幽幽灯光下,千万银丝似飞虫扑打在玻璃上。肆意流淌落下。
她忽然觉得下雨也还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