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忘了这个,喏。”穿着家居服的少女一头暗红色的短发,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通体白色的卡,手指灵巧一转,放到何怡冰眼前。
何怡冰从题海抽身,反应慢半拍地看向桌面的卡片,再将视线移到眼前的人身上。
“游乐园双人票?”
“最近新开了一家游乐园。这是我,怎么说呢,同姑姑玩游戏赢得的奖品,送你了。”
何怡冰下意识推拒,“不用,票留着你和其他人玩才好吧。”
“为什么,你不想去吗?”杨贺月托腮看她。
何怡冰低下头,避过她的视线,“…我又没有做什么事情,你送我这张票…无功不受禄。”
“哦~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陪我去吧。我就缺一个陪我去的人。”
“陪你去?”何怡冰抬头,没想到她说出这番邀约的话。
“对啊,反正票是免费的,我也懒得再叫一个人,刚好你也在。”
杨贺月的语气很随意,就像是那一天何怡冰从那场谈话里逃跑之后,遇到她时的场景一样随意。当时何怡冰推着自行车出校,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因为即使回家也没有人等她,外婆仍在住院,有大姨不时去看望她,也请了护工。为了不干扰自己的学业,外婆希望她不要频繁去医院看她。哪都去不了,何怡冰思绪复杂,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学校附近乱窜,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便听到左边传来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何怡冰抬起头,那人的指节曲着,隔着一层玻璃,正打算继续动作,见何怡冰终于看向自己,挑了挑眉,比了个手势,示意她进来。
炫目的光影交织在一起,眼花缭乱的游戏场景,绚烂的彩灯照亮了整个游戏厅,那么热闹,那么刺激,是何怡冰以前在外面偶尔驻足却没有一次踏入过的地方。
对方已经转身,一头红发在这样绚丽的场景里那么和谐搭调,不像她她,似乎在哪里都格格不入。
她和杨贺月关系没有好到称得上是朋友,至少在何怡冰看来是如此。在校外遇见可能只是打打招呼的程度,所以对方此刻的邀请才那么超出她的意料。她想着,和今天容安的天台的邀请一样出人意料,最后的交流却闹得很不愉快。世上这么多事情,有哪些是自己意料之中的呢,何怡冰自嘲。
她将车停好,心下因为即将踏入的陌生环境感到不安,同时因为新奇的环境燃起了期待,更有一种豁出去的心态,她想要将一切都抛之脑后,去做一些自己往常她根本不会做的事情。
杨贺月倒是不在意对方想什么,看到何怡冰跟过来,递过一篮子游戏币,也没看对方惊讶的眼神,拉着她直接在游戏机前落座。
“陪我玩一下。”杨贺月简单交代好规则,就把手柄塞到对方手里。完全没想过别人会不会拒绝,何怡冰惊了一下,的确没想着拒绝,手忙脚乱接过手柄后,便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很快投入到游戏中。或许是一起玩游戏吧,脑海里的刺激和兴奋让两人在游戏间歇也交谈起来。她们谈起了上课的趣事,谈起了接下来的比赛。因为数学老师选出的参赛人员有她们两个,要花时间进行训练和做题,她们在那天游戏厅分别后开始一起学习。
一开始是在教室或者图书馆,但周末学校一般不开放,杨贺月不愿出门,积极建议何怡冰去她家里学习,何怡冰当时在做题,下意识答应了,后知后觉想要找借口反悔时,得知地址在她去学校的必经之路上,想到路程无法成为借口,她转而询问其他的事情。
“这样会打扰你的家人吧。”
“不会,家里现在只有我和阿姨在,我父母这段时间工作忙,不在家。”
何怡冰说不出其他拒绝的理由了,怀揣着第一次去同学家里的忐忑和兴奋,进入常路过小区的某栋楼层。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在同学的家里一起学习,吃饭,打游戏。第一次真正见到别人家里的书房,书架上是琳琅满目的书籍,其中一半至少是外文书籍,第一次看到采光丰富空间那么大的个人卧室,这些在她的高中同学眼中应该是早就司空见惯的事物。
现在就在杨贺月家里,她向自己抛来了邀约,一如既往的语气,感受不到强迫,也体会不到认真,仿佛可有可无,并不给人压力。认识杨贺月不到两个月,但她了解到这个人有时随意说话的一面,有时认真的一面,总是带她体验身边很多新奇的,有趣的东西,并不以此为夸耀显得优越,只有在介绍自己的游戏收藏时才会显现少见的得意,这样的得意却不刺目,显得那么小孩子气。
现在是轮到游乐园了吗?何怡冰8岁遇到家庭变故之后,转入了新的小学,经过一段路口时总能听到隔着墙壁的另一边传来的欢声笑语,她曾经从小小的缺口里短暂窥探过里面的热闹和温馨。但是她不会和外公外婆说这个,感觉会浪费钱,只会增加她们的负担,而且她真正的愿望是一家三口一起去,但是却无法实现。
何怡冰看着对面的杨贺月,又看了看那张双人票,摇了摇头。
“我应该没空,”她抵在手心的笔被紧紧攥住,“你去找那些喜欢玩的朋友一起去,肯定有人愿意的。”
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呢?明明她身上没有任何值得杨贺月待她温柔的地方,相反,如果了解她的家庭后,应该会被讨厌吧。
杨贺月没说什么,把卡收了回去。
“好吧。”尾音略微拖长,但何怡冰听不出任何被拒绝的尴尬或者其他的情绪,仿佛自己的回答可有可无。何怡冰低下头,盯着试卷上的题目,过了几分钟才慢慢把答案填进去。
又过了几天,何怡冰胃难受,被杨贺月发现,硬是让她推迟社团时间去医务室看一下。路上听到对方再次提起游乐园的事情时,她心下生出几分隐秘的欢喜,没等她反应过来,杨贺月说还邀请了容安她们。
为什么?她下意识应激起来,想到天台和容安的最后交流,一时间做不出回答。杨贺月又了解了多少关于她家庭的事情。不仅胃难受,感觉脑袋也开始难受起来了。
那不是一张双人票吗?怎么来那么多人。
在她沉默的间隙,气氛早已冷下来。
在医务室坐下来后,对方再一次提起了这个话题,但总感觉杨贺月好像误会了什么,她都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何怡冰知道自己心里仍耿耿于怀那次在天桥不欢而散的谈话。无论如何,自己是奖学金的受益者,对于那些出口的话语无法忘却。在一个教室里明明只隔着三米距离的座位,明明很近但又很远,她和容安几乎没有交集,也没有交集的理由,所以至少能好好交流,划上一个句号吧,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何怡冰答应了游乐园之行,却记得杨贺月当时脸上的表情,意料之中又带着些许戏谑。杨贺月没有问过她和容安闹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那些是秘密的话语,对于按排名本该是容安的奖学金也没有提出什么疑问,想必不会在意这种事情。对何怡冰而言,这位不在乎语文成绩,不在乎是不是第一名的杨贺月,这位真正随心所欲的天才是真正的古怪。因为自己才去邀请容安她们社团,这样的想法过于自作多情,杨贺月或许和容安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也有着复杂的交集吧。
所以票的事情究竟怎么解决呢?明明只有一张双人票。
约定的时间眨眼就到了,何怡冰与杨贺月汇合一起搭乘地铁抵达游乐园。直到近距离观察,何怡冰才发现一件事,一件或许连容安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事情,她和那为名为神乐新的人的距离,相比于其他人的距离,要更近一点。那个从日本东京转学过来,相当引人注目的女生,她曾在班级门口等过容安下课。因此何怡冰才能在讨论中意外得知对方和容安在同一个社团。可明明像容安这样有距离感的人,应该对社团内的人际关系不热衷吧,也不会特地和转学生打好关系才对。
神乐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那个笑起来相当灿烂阳光的女生,如果不是她自己表明身份,单从说话时的语调和内容来看,一般人很难发觉对方是日本人。神乐新和容安这种类型的人不一样,思维跳脱,性格活泼,是一个行动力很高的人,似乎对别人的目光相当习惯。何怡冰一次看向她时,被她发现。自己难得慌乱了,对方却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仿佛在鼓励她。这应该是错觉吧,自己有什么值得对方加油的地方吗?那个动作在她们国家是让她玩得开心的意思吗?搞不懂。
眼前看到的景色也让人搞不懂。开着不合适宜的花,那样熟悉的景色,在现实中明明早已消失,却出现在何怡冰眼前。可她看到时却觉得很安定,心里也没有处在陌生地方的紧张。周围飘着白色的水汽,雾蒙蒙,有意模糊着她的视野。何怡冰在这片花林好一阵子徘徊,也没能找到什么像样的线索,她开始试着朝某个固定方向一直走,可却像遇到鬼打墙一般,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理性告诉自己应该产生危机感,但花树给予她的安定感更为强烈,现在内心只有一片诡异的平和。
自己难道要永远留在这个地方了?她摸着树上的外皮和花朵,想要试着掰动树上的枝桠。
空间突然回荡着呼唤声,仿佛有什么魔力般,瞬间驱散了白色的水汽。
“何怡冰同学~”
何怡冰循着声音看过去,三个清晰的身影向她走来,正是花莳部的全体成员。站在中间的神乐新挥着手,容安微笑着,而东方泽面无表情。
“咦?这是什么花?”凑过来的神乐新好奇道。
何怡冰向她解释:“它叫结香花,枝干柔软,因为可以打成结,香味浓,被称作结香花。”
“传闻是纸钞的原材料。”东方泽淡淡补充道。
“在华国还被称为爱情树,又叫喜结连枝。”容安含笑道。
“不过果然闻不到香味啊。”神乐新发觉。
“那是因为复刻不了,我不可能真的将你们记忆里的花连味道也复制过来。”
何怡冰注意到了趴在神乐新肩上的变色龙,声音有点熟悉。
“神乐新,它难道是…”
“没错,就是变色龙小姐。”神乐新把先前变色龙提过的奇境设定复述给对方,但却没有提到关于一个人只有一朵花的插曲。
何怡冰默默听完,关心道:“变色龙小姐你在这里,那杨贺月现在怎么样了?”
“放心,我制造了一个儿童乐园,她当时看上去还蛮喜欢的。”
“好吧,那现在我们要做什么,才能让她恢复呢?”
变色龙歪头:“你们可以回想自己进入后见到的一切,推断出哪个季节的门最适合游乐园的主题,然后让相应的人前往真正的终点即可。”
四周本来凝结的白色雾气,已经完全消散开,周围浅红色的墙壁也显现出来,仿佛魔法一般,众人脚下由近到远延伸出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
四个人面面相觑,她们所掌握的信息太少,根本无法支撑她们的选择。
“小路尽头是什么,不会有危险吧?”神乐新问。
“安心吧,那里只有出口,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出口。”
听上去很简单,但是大家都在人选上犯了难。
“欸?其他三个人会不会要永远留在这里。”
“才不会呢,我留你们三个人也没有用,最多把不乖的人变成诚实坦率一点的小孩。不过硬要说的话,你们当中只有两个人符合标准。”
“我说,不要再强调这个了,如果再有下一次,我就把你扔出去。”东方泽开始活动着手腕,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变色龙的尾巴顿时挺得直直的,一副害怕的样子,“神乐小姐,你可要帮帮我。”
神乐新把变色龙捧在手上,当着合格的调停者,“首先是东方泽同学,禁止暴力。其次变色龙小姐,你要注意你说的话,你这样的话语,在日本已经称得上侵犯他人隐私权了!”
东方泽扭过头,变色龙的尾巴蔫蔫地垂下去,“是吗?我会注意我说话的方式。”
“嗯嗯,能够好好改正就是好孩子哦。”神乐新露出笑容,把对方轻轻放回肩上再次开口,“我打开了春天的门,见到的是在日本的樱花树,树下放着一个秋千,是我父亲做的,我小时候会在那里玩。”神乐新自然地说起了她的经历,眼睛闪着光,脸上的表情很柔和。
“紧接着,发现了变色龙小姐在树干上,我们沿着路很快遇见了东方泽同学。”神乐新看向东方泽。
东方泽抱臂,冷淡开口,“我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很多蔷薇。那些花,是我伯伯别墅里种的,种了很多很多。”
“诶,我还以为是学校里的那些花,看上去那么像。”
“因为这是他从文和高中引种过去的,所以和学校里的花看上去是一样的。”
“从学校?”
“嗯,可能是以前他在学校念书时,对此记忆深刻,很怀念吧。”明明说着怀念的词,但是他脸上的勉强溢于言表。
容安不动声色地观察,这里面的伯伯应该涉及到东方泽复杂的家庭背景,里面或许还有什么爱恨情仇,狗血淋头的情节。这也算主角间开始相互了解吧。
神乐新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却没继续接话,看向了容安。
“小安,你,”她语气顿了顿,时间的停顿很短,紧接着放轻声音:“推开门后看到了什么?”
容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点危险,先前给了一个猜测糊弄过去了,可是现在又来一遍复盘。前面两个人都是回忆中温暖或怀念的一幕,按这个逻辑,当时看到花的地点,时间,以及一些缘由可能都要说一下,但是她看到了两种花,主角们都见过,无法掩饰。在她的记忆里,石蒜代表前世,栀子花代表后世。四人当中,她的特别会引起猜测,她要规避掉被选出去走那条小路的可能性,让剧情的主角发挥表演才对。
“我第一次见石蒜花,它是红色的,像烟花一样绚烂,莫名印象深刻,难以忘记。另外,我和哥哥也很喜欢栀子花,因为母亲最喜欢这种花了,在江南的旧宅就种着一棵很有年头的栀子花,我有记忆以来它就在那了,算是一直陪我长大,之后因为父亲工作,我们一家从江南搬来了首都…”容安声音轻柔,语气怀念,情感真挚,仿佛能将人带入她所描绘的画面中,却反而像是在朗诵比赛前的表演,分不出真假。
演讲完毕,神乐新啪啪鼓掌,东方泽轻哼一声,何怡冰皱眉想问什么,容安抢先开口,看向何怡冰,语气亲和,笑意温柔:“怡冰,你呢?”
何怡冰愣了愣,脑海里的不对劲还没想明白,便被容安的询问打断,她只好开口回答:“呃,我先前说过的结香树,就开在离我家不远的路边上,香味很浓。小时候有段时间我常做噩梦,我的外公外婆就把它的花取来,装进香包里,放到我的枕头底下。她们跟我说这个能驱散噩梦。”
“所以真的能赶走噩梦吗?”神乐新好奇问。
“嗯,那一天过后,我的确没做噩梦了。”何怡冰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难得柔和,因为她知道其实起作用的不是花,而是来自家人的爱。明明大家说得都是花,但是背后都是关于家人的回忆和牵绊,这让何怡冰难得起了兴趣。
“变色龙小姐,你有没有喜欢的花?”
对方难得保持了沉默的姿态,静了几秒才回答:“应该没有。”语气却是自己也无法确定的迟疑。
“怎么办,从我们的描述里看不出谁更符合游乐园的主题诶,说到底游乐园的主题是什么意思?”神乐新提出三连问。
“你们觉得游乐园的主题是什么?”变色龙问。
“开心!”神乐新没有思考,直接给出她的答案。
“陪,陪伴吧。”东方泽给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答,大家看向他,“怎么了,都看着我。”
“我还以为你要说——没意思。”容安奚落他。
东方泽抱臂,“那我要看看你会说什么。”
“美梦。我们在游乐园见到的这些,都是人为编织出的一场美梦,满足人们美好的想象。但是梦不能一直做,游乐园总会有闭园结束的那一刻,就像是一场美梦。你说对吧,变色龙小姐。”容安意有所指,她本就怀疑变色龙的来历。这个既看得见也摸得着,自称生前是人类的生物能够创造出这样的空间,违背客观物质世界所创造出来的奇怪世界先不管,但非人类也能学人类说话,那白鸟以前也是人类吗,但对方自称是系统。如果不是人类,那应该是来自更高世界维度的创造。可变色龙小姐呢?一直呆在这个雕塑里,在这座雕塑诞生前它在哪里,诞生后它却呆在这里,假如游乐园消失了呢,被遗弃了呢,它回去哪里,更别说对方短暂提及过的“冬眠”,她要休息了,怎么休息,和白鸟的午休是一回事吗?那么总有一个在说谎。
“变色龙生前是人类的话,那么你现在的家人怎么样了,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没能问的,现在一一被容安抛出询问。
对方哑口无言,无能以对。
“对对,虽然我一直称呼你为变色龙小姐,但是你作为人类的名字是什么?”神乐新也问。
“你为什么非要把人变成小孩呢?变色龙小姐童年也有什么遗憾吗?”何怡冰问。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落下的落叶,逐渐要将它掩埋,变色龙的眼睛控制不住的旋转着,似乎要从它的记忆力寻找答案。
不行,不能去想,不能去回想起来。像是旋转的万花筒,轮椅,埃菲尔铁塔,白色的瓶子,一切的一切都要流逝,转动着。
“等等,地面是不是在动。”何怡冰发觉不对。
“这样的感觉,地震?不,不是地震!”神乐新迅速反应过来,表情是难得的认真。
“那条变色龙怎么变得这么红,快要死掉的感觉。”东方泽察觉。
“变色龙小姐请你振作一点。”神乐新焦急得呼唤着对方,对方毫无反应,像是真的奄奄一息。
周围屏障已经开始从浅红色变深,像是溶解了什么一样,能看到暗红色的仿佛血一样的液体往下侵蚀。
更别说本来营造的浅绿色仿佛草坪般的地面从远处不断塌陷。金黄色的树林也不断摇摆,此刻都已经东倒西歪着。
众人内心的平静在此刻被打破,涌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准确来说,是危机感。
“那条小路没有任何影响,我们一起从那条路跑出去。”神乐新把变色龙放进口袋里,当机立断,语气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