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和赵乾坤那个疯批达成“战略合作”之后,韩琦过了几天难得的清净日子。
他甚至有空窝在沙发上,和肩膀上的Q版钟馗一起,为了抢最后一片薯片而大打出手。
“你一个神仙!你跟我抢什么零食!”韩琦捏着薯片高高举起,义正辞严。
钟馗三头身的小短腿蹦跶着,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吾乃神力受限模式!需要补充人间精粹!再说了,这包薯片是吾用自己的私房钱……咳,吾用劳动所得换来的!”
韩琦一脸鄙夷:“你所谓的劳动所得,是指你在游戏里搬砖卖的金币吗?”
钟馗小脸一红,瞬间暴躁:“少废话!给吾!不然扣你绩效!”
韩琦:“……”
淦!资本家听了都流泪!
就在一人一神为了区区一片薯片即将爆发第六次世界大战时,韩琦口袋里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熟悉的“地府通”APP弹出了推送。
【紧急任务:城西“幸福里”小区7号楼突发火灾,检测到高浓度怨气。怨气源头:纵火之鬼。死气目标:3人。】
韩琦和钟馗对视一眼,瞬间停战。
“走!”
韩琦抓起外套就往外冲,顺手把那片薯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赵大哥!有活儿了!”
话音未落,隔壁房间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赵乾坤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手里还提着他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银色金属箱。
“地点。”赵乾坤言简意赅,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上班打卡,准备下班”的专业气息。
“城西幸福里!快!”
……
出租车在警戒线外停下。
冲天的火光几乎染红了半边夜空,滚滚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消防车凄厉的鸣笛声、指挥员的大吼声、居民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人间炼狱图。
韩琦刚下车,左眼的金色罗盘便自动浮现。
视野瞬间切换。
在普通人看不见的维度里,一团由怨恨和狂躁构成的黑红色雾气,正盘踞在燃烧得最旺盛的七楼。那就是“纵火之鬼”。
而更让韩琦心头一紧的是,他清楚地看到,三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灰色“死气”,正从七楼的某个窗户里飘出来,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三个人都在七楼,快没时间了!”韩琦急道。
赵乾坤也打开了他的仪器,一个平板上显示出复杂的热成像和能量波动图。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红点:“恶鬼的能量核心在七楼东侧的主卧,能量正在攀升,它在吸收火势和恐慌情绪变强。现在是祓除它的最佳时机,一旦让它完成进阶,会更难对付。”
他顿了顿,又指着另一边的几个微弱热源:“被困人员在西侧的次卧,已经被浓烟和火焰包围,救援难度极大。”
一个选择题,赤条条地摆在面前。
是优先解决后患无穷的恶鬼源头,还是优先拯救危在旦夕的普通人?
对于赵乾坤这种专业人士来说,这或许需要权衡利弊。
但对于韩琦来说,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我救人,你准备对付那家伙。”韩琦丢下这句话,从兜里掏出一张钟馗给的“避火符”,就要往里冲。
“等等!”赵乾坤一把拉住他,“韩琦,你理智一点!那只鬼是源头!只要消灭它,火势就能得到一定程度的遏制,消防员也能更顺利地救人。你现在冲进去,就算救出这三个人,万一恶鬼跑了,它下次再纵火,可能会死三十个,三百个!”
赵乾坤的话很冷静,很残酷,但条条在理。
韩琦扭过头,看着他。
“赵大哥,你说的都对。但我不想算什么概率。我只知道,我不去,这三个人,马上,立刻,就会死。”
他甩开赵乾坤的手,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恶鬼可以再抓,但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赵乾坤,转身冲向火场。
钟馗坐在他肩上,难得地没有吐槽,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啧,真是个天真的蠢货。”
但那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责备。
韩琦冲到楼下,抬头看着熊熊燃烧的七楼,深吸一口满是烟尘的空气,感觉肺都在抗议。
“没办法了……又要公开处刑了……”
他闭上眼,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但旁人看来十分羞耻的姿势,用尽全身力气,把羞耻心踩在脚下,大吼出声:
“以断罪之名,于此世显现!赐我破邪之甲,踏火而行!”
旁边一个正在拉水带的消防员大哥被他这嗓子吼得一哆嗦,回头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小伙子!这里是火灾现场,不是漫展!赶紧出去!危险!”
韩琦:“……”
我真的会谢!
社会性死亡+1。
但他没空尴尬了,一道微弱的金光笼罩全身,灼热的空气瞬间变得清凉。他将避火符拍在身上,符纸化作一层更强的护罩。
“借过!”
韩琦低喝一声,在消防员震惊的注视下,一个闪身就冲进了还在冒着黑烟的单元门。
“卧槽!不要命了!”
“快!拦住他!”
身后的惊呼被韩琦抛在脑后。
他顺着楼梯一路狂奔,沿途的火焰似乎有意识地避开他。
很快,他冲到了七楼。
走廊里已经是一片火海,天花板和墙壁被烧得噼啪作响,随时可能坍塌。
韩琦左眼的罗盘飞速旋转,精准地定位到了次卧的位置。
他一脚踹开被烧得变形的房门。
“咳咳咳!”
浓烟扑面而来。
房间里,一家三口正挤在窗边,一个男人用湿毛巾捂着妻子和孩子的口鼻,自己却被熏得几乎昏厥。他们身上的“死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撑住!我来救你们了!”
韩琦大吼一声,冲过去,一把将小女孩抱起来,然后对着那个男人喊道:“还能走吗?跟着我!”
男人已经快失去意识了,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点了点头。
韩琦一手抱着女孩,一手架起摇摇欲坠的女人,对男人吼道:“跟紧了!”
他转身冲出房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
头顶的横梁开始掉落,脚下的地板也变得脆弱不堪。
“钟馗!给点力啊!”韩琦在心里狂喊。
“吾的力量大部分用来给你开无敌挂了!你当这身金光是五毛特效吗!不要钱啊!”钟馗气急败坏地吼,“快点!再过三十秒,这层楼就要塌了!”
韩琦咬紧牙关,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就在他冲出单元门的一瞬间,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个七楼的结构彻底坍塌,巨大的火焰和气浪从门口喷涌而出。
韩琦被气浪掀翻在地,但他死死护住了怀里的孩子和旁边的女人。
“咳咳……”他趴在地上,感觉自己快被烤熟了。
几个消防员和医护人员赶紧冲上来,手忙脚乱地接过伤员。
“小伙子!你没事吧!你太冲动了!”
韩琦摆了摆手,撑着地站起来,回头看向那栋已经烧成骨架的楼。
他左眼的罗盘依旧在转动。
他看到,那团代表“纵火之鬼”的黑红色雾气,在七楼坍塌的瞬间,怨毒地盘旋了一圈,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夜色中。
它跑了。
赵乾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谢谢。”韩琦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半瓶。
“我说了,它会跑掉。”赵乾坤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韩琦抹了把脸,黑一道灰一道的,“但我不后悔。”
赵乾坤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们的任务是祓除恶鬼,拯救苍生。你救了三个人,但放跑了一个可以危害更多人的源头。从效率和结果来看,这是一次失败的任务。”
“去你的效率和结果!”韩琦突然就炸了,“赵乾坤我问你,如果刚才被困在里面的是你爹妈,你还会在外面冷静地计算什么狗屁效率吗?!”
赵乾坤的身体僵了一下。
韩琦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但那股火气就是压不下去。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用道歉。”赵乾坤打断他,“你说的没错。但我们不是普通人,我们做的事,会影响到更多看不见的人。感情用事,是最大的禁忌。”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背影孤单又决绝。
韩琦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赵乾坤说的是对的,是理性的,是“正确”的。
但,那份正确,太冷了。
【地府通】APP适时地响了。
【任务更新:拯救不该死之人×3。任务完成度:3/49。】
【警告:祓除恶鬼任务无进展。当前任务差额:拯救数量领先2。】
韩琦看着那个“警告”,心里烦躁得想骂人。
这破APP,还搞KPI考核是吧?
……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一直很僵。
韩琦和赵乾坤除了必要的任务交流,几乎零对话。
而新的任务,很快又来了。
这次的地点是一家心理咨询室。
【任务:安抚濒死之人。检测到微弱怨气。怨气源头:恐惧之鬼。死气目标:1人。】
当韩琦和赵乾坤赶到时,咨询室里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晚风吹动着她的长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破碎的美感。
韩琦的【契约之眼】看得分明。
一股淡灰色的“死气”正笼罩着她,而在她身后,一个几乎透明的、形态扭曲的影子,正趴在她耳边,不断地低语着什么。
那就是“恐惧之鬼”。
一种专门以人类的恐惧、绝望为食的低级恶鬼。它本身没什么攻击力,但却能无限放大宿主的负面情绪,诱导其自杀。
“这只鬼太弱了,我一发‘破魔弹’就能解决。”赵乾坤打开了他的银色箱子,开始组装一把造型奇特的枪。
“但你一开枪,巨大的动静可能会激到她。”韩琦立刻反驳,“她现在情绪非常不稳定,任何一点外界激将都可能让她直接跳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赵乾坤反问,“等她自己跳下去,我们再祓鬼?那样我们的任务就又失败了。”
“谁说会失败?”
韩琦盯着那个女孩,她身上的死气越来越浓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趁现在女孩还没完全崩溃,以雷霆手段先祓除恶鬼,赌一把女孩不会被吓到?
还是先想办法稳住女孩的情绪,但这样一来,恐惧之鬼就有了充足的逃跑时间?
又是同样的选择题。
韩琦几乎没有犹豫。
他对着赵乾坤做了一个“别动”的手势,然后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女孩走过去。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惊动了女孩,也怕惊动了那只鬼。
“你看,他又来了。”恐惧之鬼的低语在灵体层面响起,只有韩琦和钟馗能听见,“又是一个想‘拯救’你的人。多虚伪啊。他们根本不懂你的痛苦,他们只是想满足自己的英雄主义。”
女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似乎更往外挪了挪。
“别听它的!”钟馗在韩琦肩上急道,“这玩意儿最擅长扭曲人心!快想办法!”
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什么情感博主!
韩琦大脑飞速运转。
说教?不行,太像她父母老师了。
强行拉回来?不行,会刺到她。
有了!
韩琦停下脚步,在离女孩五米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看她,而是也学着她的样子,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今天又被老板骂了。说我业绩不行,再不出单就要把我开了。你说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呢?”
女孩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韩琦没理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之前创业,赔光了所有钱,还欠了一屁股债。女朋友跟人跑了,朋友也躲着我。那时候我也觉得,活着真没意思,每天一睁眼就是各种催债电话,出门都怕被人堵。有好几次,我也站在这里,想着,是不是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他说的,是自己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那份绝望,不是装的。
女孩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似乎在哭。
身后的恐惧之鬼察觉到了不对劲,开始疯狂地向女孩灌输负面情绪。
“别信他!他在骗你!所有人都想骗你!”
女孩身上的死气再次翻涌起来。
不行,光靠说是没用的!必须用神力驱散她身边的负面能量!
韩琦心一横。
他知道,自己又要社会性死亡了。
而且这次,还是当着一个想自杀的姑娘和高冷同事的面。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温柔,但又充满中二气息的咏叹调,缓缓开口:
“迷途的羔羊啊,请聆听我的箴言……咳,不对,串词了。”
韩琦尴尬地咳了一声。
肩上的钟馗用小短手捂住了脸,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远处的赵乾坤,手里的动作也停了,表情复杂。
女孩:“……”
韩琦感觉自己的脚趾已经快要在鞋子里抠出一座三室一厅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放弃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台词,选择了最朴实无华,也最羞耻的一种。
“巴啦啦能量……呸!错的更离谱了!”
韩琦想死的心都有了。
“淦!豁出去了!”
“以守护之名,于此世显现!光啊!请驱散她身边的黑暗!”
随着这句羞耻度爆表的台词喊出,韩琦身上涌出一股柔和的金色光芒,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覆盖了那个女孩。
趴在她身后的恐惧之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被金光灼烧得冒出黑烟。它怨毒地看了韩琦一眼,果断放弃了女孩,化作一缕黑烟,从窗户的缝隙里逃之夭夭。
又跑了一个。
但韩琦已经顾不上了。
金光笼罩下,女孩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平复下来。她身上的死气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生气。
她缓缓地,从窗台上退了回来,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释放,但更多的是难后余生的庆幸。
韩琦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虚脱了。
精神上的。
赵乾坤默默地收起了他的枪,走了过来。
“又跑了一个。”他说。
“嗯。”韩琦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拯救数量+1,祓恶数量+0。”赵乾坤看着手机上的记录,继续说,“我们的差距,拉大到2了。”
“那又怎样?”韩琦抬起头,看着赵乾坤,“人救回来了,不是吗?”
赵乾坤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韩琦,许久,才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韩琦,你有没有想过,你救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从‘命运’的手里抢人。抢得越多,要付出的代价,可能就越大。”
韩琦愣住了。
代价?什么代价?
他想问,但赵乾坤已经转过身,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肩膀上,一直假装自己是摆件的钟馗,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小子,他说的没错。天道循环,皆有定数。你这样强行干涉,每一次拯救,都在累积‘偏差’。当这个偏差大到一定程度……”
钟馗没有说下去。
但韩琦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他打开【地府通】APP。
屏幕上,两个数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拯救不该死之人:4/49】
【祓除作恶之鬼:2/49】
拯救,领先。
祓恶,落后。
那个鲜红的数字“2”,在韩琦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