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谷刑警几番踏入清华女子学园的门槛,他那双鹰目如电,扫过一众女学生的面庞,直如钢针刮骨,欲从眉梢眼角的细微处,撬出一丝半点的破绽来。怎奈他虽是个老刑名,经验丰足,直觉也准,却到底寻不着一根能将这些娇娥与那两桩命案死死拴住的铁链。现场忒也干净,口供又做得圆全,那人情关系的蛛网,看似错综,实则坚韧,竟叫人无处下手。
训导主任村桥并体育教师藤本横死之事,闹得沸沸扬扬,终究随着时日迁移,伴着悠长暑假的到来,渐渐冷了。卷宗送入警视厅那浩瀚如海的库房里,只怕再难见天日。
学园里头,面上是恢复了往日的章程规矩,一派风平浪静。然则那水底下的暗流,却已悄悄改了方向。
这暑假,于旁人或是解脱,于望月彩子,却另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窃喜。她喜的并非闲散,实是觉着,总算能暂避剑道部部长北条雅美那天然带着威势的身影,得以更自在些,去亲近那心里头时刻惦念的人儿。
彩子肚里明白,在唐泽雪穗那深不见底的心窍中,立花辉夜的位置,是任谁也撼不动的。她二人之间,自有一种旁人插不进足的默契,眉眼官司,胜过千言万语。然则,除了辉夜,彩子向来笃定,自己个儿才是离雪穗最近的那一个,是能懂她、伴她的要紧人。
可近来,那出身豪阀、行止娴雅的北条雅美,不知怎的,竟与雪穗骤然亲近起来。一同商议学生会的事务,一同在咖啡馆现身,那般基于才智相当的融洽,叫彩子这做部员的,既不敢明着与部长抗衡,心里那点子妒意与焦灼,却又如野草藤蔓,缠得她透不过气来。便是道场练习时,面对雅美部长那凌厉精准的劈砍,她也偶有分神迟钝之时。
这暑假,便成了彩子暗自期盼的一个空子,一个能绕过那森严等级,以“朋友”身份挨近雪穗的良机。
七月廿五,大阪天神祭奉纳花火大会,正是傍晚。空气闷热湿黏,裹挟着路边摊食的香气、人身上的汗味,并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磺气,恰是祭典独有的味道。
彩子在自家房中,与那件淡蓝色、缀着细碎白藤花的浴衣缠斗。她耍弄竹剑的手,本是灵活有力的,此刻对付这柔软衣带,却显得笨拙不堪。后腰处的蝴蝶结,无论如何摆弄,总不如杂志上模样本那般飘逸妥帖。
她泄了口气,望向镜中。深棕头发只简单束成马尾,几缕不驯的发丝被汗濡湿,贴在鬓边,平添几分凌乱。“若能有雪穗那般,何时何地都一丝不苟的精致,该多好……”她低声喟叹,只觉自己怎样也比不上那份无瑕的优雅。
众人约在唐泽老夫人那静谧宅邸前会合。
最先步出的是立花辉夜。一身浓绀底色浴衣,上用鲜亮彩线绘着几尾灵动金鱼,将那本就完美无瑕、宛若人偶精琢的面庞,衬得愈发白皙剔透,暮色中恍若自带光华。木屐外露出的脚掌纤巧,踝骨线条玲珑,行路姿态有种奇异的诱惑。她手执一支艳红欲滴的苹果糖,却不吃,只以那纤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漫转竹签,目光平静投向远处熙攘人流。
紧接着,唐泽雪穗也现身了。一袭淡藕荷色浴衣,染着幽雅神秘的彼岸花图样,色调柔和,与她白瓷似的肌肤浑然一体。容貌极美,是一种精心雕琢过、毫无瑕疵、近乎非现实的美,眉眼间含着一抹温婉得宜的浅笑,动人心魄。乌云般的发丝尽数挽成优雅发髻,鬓边一枚珍珠发簪流转着温润光泽。她一举手一投足,从袖口微露的一截皓腕,到行时裙裾摇曳的弧度,无不透着浑然天成的雅致。
她自然行至辉夜身侧,二人甚至无需言语,只眼神微微一触——周身那股疏离却又和谐的气场便弥散开来,将周遭喧嚣隔绝在外。
“彩子,晚上好。这浴衣甚是可人,淡蓝颜色正配你的气质。”雪穗转向彩子,莞尔一笑,声若柔羽,礼貌得无懈可击。
彩子脸颊微热,略嫌局促地扯了扯并无需整理的衣袖,“晚上好,雪穗,辉夜。啊……多谢。还是雪穗你的更美,恰配你。”她瞥见雪穗背后袋带结着工整的文库结,与自己随意所系,高下立判。
立花辉夜只淡淡掠了彩子一眼,目光静若深潭,不见情绪,微一颔首:“晚上好,彩子。”算是见过。
三人随喧闹人流,迤逦行向河岸主会场。沿途灯火璀璨,章鱼烧、炒面、巧克力香蕉的香气,混着人声、祭乐鼓点,织成一片令人晕眩的热闹。
彩子搜肠刮肚,欲引雪穗注意。“听闻今年花火足有五千发,是历年最盛呢!”她语调活泼,侧首望雪穗,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嗯,新闻亦曾报道,想来是壮观的。”雪穗浅笑颔首,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掠过彩子,落在一旁沉默的辉夜身上,唇角那丝弧度,竟比方才真切柔和几分。
恰在此时,一个略显张扬、甜腻黏人的声音插将进来,恰破了三人间微妙的均衡。
“辉夜大人!雪穗!呀——好巧!竟在此处遇着!”
但见滨本夏美小跑近前,一头金发扎作高耸双马尾,发间水钻卡子闪闪夺目。身上浴衣是极鲜亮的桃红,印着明黄蝶纹,样式乍看寻常,那裙裾却裁得极短,毫不吝惜地展露一双笔直雪白、线条诱人的长腿。她在校时改短校裙便人尽皆知,不想祭典浴衣亦如此“别致”。妆容精致,眉眼勾勒得俏皮,梨涡浅现,十指上镶钻美甲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她不顾忌地挤到辉夜身侧,几乎贴将上去,仰起脸,目光满是崇拜热切。“辉夜大人,这浴衣真真配您!好似女神临凡!这金鱼纹样可爱得紧!还有雪穗,总这般优雅,恰如古画里走出的大和抚子!”她夸张赞罢,方似瞧见彩子,笑容顿显敷衍,“啊,彩子……也来了?晚上好呀。”
彩子眉头当即蹙起,撇嘴毫不掩饰,心中一阵烦恶。她向来不喜这举止轻浮、衣着失体的辣妹,尤嫌夏美那过于饱满、浴衣紧束更显曲线的身姿,刺目得很。
“夏美,晚上好。”雪穗依旧温和回应,笑容完美。
立花辉夜只淡淡一扫,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夏美却浑不在意,仍兴高采烈围着辉夜说话,时而拉扯雪穗,言必称“那家巧克力香蕉看似绝品”、“彼处捞金鱼奖品可爱”,全然将彩子晾在一旁,视若无物。
彩子抱臂而立,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手肘,见夏美那副谄媚态,不耐已至极处。
“啧。”她终是发出一声清晰鄙夷的轻嗤,附赠一个白眼。
夏美立刻扭脸,月牙眼里腾起挑衅不悦:“怎的?未来的望月警部有何高见?还是说我这身精心打扮,不入您这优等生的法眼?”她故意挺了挺胸。
“只嫌某些人聒噪,坏了看花火前的清静。”彩子冷声应道,毫不相让地瞪回,“再者,浴衣穿成这般,不嫌有失体统么?此地非是涩谷。”
“你说甚?此乃时尚!懂么?老古板!似你那般裹得严实、毫无看头,方是真无趣!”夏美声调拔高,引得路人侧目。
“好了。”一声清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喧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立花辉夜并未提高声量,甚至未看争吵二人,只平淡两字,便断了这场幼稚口角。她目光仍望前方人群,然一股无形压力,源于其内里的绝对冷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已然罩下。
夏美立时噤声,肩头微缩,气焰顿消,复作乖巧状。
彩子亦扭开头,紧抿了唇,胸中闷气未散,只强压下去,面色仍是不佳。
辉夜这才以指尖轻触雪穗衣袖,指向不远处河岸一方人略少、坡度平缓的草坡。“去那边罢,视野开阔,也清静。”
雪穗颔首,自然与辉夜并肩而行,步履合拍,恍若演练千百遍,周遭自成世界。
彩子赶忙快步跟上,紧贴雪穗另一侧,似在无声宣示存在。夏美亦急追,欲行辉夜另一侧,然辉夜一记平淡眼神瞥过,令她不情愿落后半步,状若委屈不敢言的小跟班。
众人于选定坡地铺开垫子。夏美抢先将印着卡通纹样的野餐垫铺开,殷勤请辉夜、雪穗落座。“辉夜大人,雪穗,请坐此处!此地定是绝佳观赏位!”
彩子择坐雪穗另一侧,刻意与夏美拉开最远距离,从自家简约挎包中取出两瓶未启矿泉水递上。“行了一路,渴了罢?”她努力使语气自然体贴。
雪穗含笑接过:“多谢你,彩子,真真细心。”交接水瓶时,指尖无意轻擦彩子手背,那微凉细腻触感,令彩子心尖一跳,颊生微热。
辉夜亦接过水,淡淡颔首:“多谢。”反应一如既往往简洁。
夏美见状,不甘撇嘴,从那亮闪闪、装饰过多的小包中掏出两把精巧团扇,绘着浮世绘风纹样,递与辉夜、雪穗:“辉夜大人,雪穗,用此扇扇风罢!夜里仍有些闷热!”
恰在此刻,第一枚花火伴一声锐啸,如利箭离弦,直冲墨蓝夜空,于众人齐声惊叹期待中,轰然绽放!巨大绚烂的金色光球骤亮天幕,亦照亮河岸无数仰首观望、光影交错的面庞。
彩子被那骤响极光慑住一瞬,瞳孔微缩。旋即,她下意识地、偷偷侧脸,目光贪恋地投向身旁雪穗。
花火璀璨流光在她白瓷般无瑕颊上明灭,完美勾出那精雕细琢的侧颜轮廓——鼻梁挺俏,唇瓣弧度优柔,下颌线条清晰。然则,那双娇媚猫眼虽映着空中变幻绚光,眼底深处,却仍凝着某种令人难及的冷静疏离,仿佛眼前这转瞬即逝的盛大辉煌,亦难触动其心分毫。
美得惊心,远得窒息。
彩子心鼓加速,噪动着深切憧憬、隐隐妒意与强烈渴望。她被这近乎神圣的美丽所引,情不自禁地、悄悄地、极小心地将自家手,移向雪穗自然置于身侧垫子上的柔荑。
指尖微颤,几欲触那微凉莹润的肌肤……
此刻,雪穗却极自然地抬手,优雅地将一缕被河畔微风吹至颊边的发丝挽至耳后。随后,那柔荑落下时,无比自然地、轻柔地覆在另一侧辉夜的手背上。
辉夜似早有预料,并未转头,只那原本平放、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微不可察一动,自然而然地与雪穗玉指交错,旋即紧密牢固地扣紧。十指交握,在明灭花火光下,静默绘出一幅亲密图景。
彩子动作顿僵半空,指尖只触到夏夜微热的空荡。
她默然缩手,紧握成拳,指甲微掐掌心,心底涌上尖锐酸涩的失落,如遭密针穿刺。她甚至不敢再望那交握的双手,只将目光死死钉在夜空不断炸开湮灭的光团上,似欲借此忽略心口闷痛。
另一侧的夏美,则全然沉浸于对辉夜侧颜的痴迷。她双手捧颊,眼也不眨,望着花火光下辉夜那如神祇雕琢、完美无瑕的轮廓,小声如梦呓般惊叹:“辉夜大人,真真美极……比天上万千花火,犹胜千倍万倍……”
辉夜对此浑无反应,仿若未闻。其全副精神,似只在于与雪穗交握之手传来的细微触感,及空中那场盛大虚无的光影戏。那画面,美如静默油画,故事感强烈,却也将旁人彻底隔绝于外。
花火一簇簇升空,轰鸣不绝,五彩斑斓渲染夜空如幻境。彩子望望身旁雪穗完美疏离的侧颜,又看看另一侧与雪穗指尖紧扣、恍若共守同一秘界的辉夜,再瞥对面那对辉夜一脸痴迷、沉溺幻想的夏美,忽感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孤寂将她紧裹。
她深吸一口混着硝磺、河水腥气并雪穗身上淡淡幽香的空气,强令自家抬头,专注望向那瞬息万变、喧嚣至极的夜空。
末一枚巨大复杂的金色花火,如无数璀璨流星瀑布轰然倾泻,霎时点亮整个天际,光芒盛极,几欲灼伤眼目,似要将世间所有黑暗隐秘尽数照彻焚尽。
然则,极盛之光终将散尽,夜空复归沉寂墨蓝,只余硝烟味缓缓飘散,仿佛方才的绚烂轰鸣,不过一场盛大集体的幻梦。人群始动,预备散去。
彩子闭目,于心中许一卑微固执之愿:盼时光永驻此刻。纵她非雪穗世界之主,纵其间横亘天堑,但至少,此刻,她尚在其侧,能感其近在咫尺的呼吸,能见其唇角那抹或非为己绽的浅笑——纵是偷来虚妄之福,亦甘之如饴。
花火大会的喧嚣如潮退去。夏美率先跃起,拍落裙上草屑,欲邀辉夜、雪穗续摊。“辉夜大人,雪穗,左近有家刨冰店极好!草莓牛奶冰绝品!同去可好?”
立花辉夜淡然摇首,率先轻盈起身,动作流畅平稳,松了与雪穗交握的手。“不了,该回去了。”言罢,未看夏美,只向雪穗伸出手。那手,五指纤长,在渐熄灯火与朦胧月下,显出一种异样白皙冷静、近乎非人的质感。
雪穗借力优雅起身,对彩子、夏美莞尔一笑,温和得体,却带着清晰告别意味。“今日甚欢,多谢二位。时辰不早,归途务请小心。”
彩子张口欲言,话语喉间打转——明日可同去图书馆观新书?或……来寒舍一聚?家母制了可口和果子……然所有言辞,见那二人再度并肩、周身自成一体、再无隙可入的无形气场时,俱都无声咽回,沉入心底。
她只得伫立原地,目送她们转身,并肩远去,两道身影渐行渐渺,完美融入散去人流,却又似隔离一切喧嚣,走向一个只属她们共知、而旁人永难触及的、寂静世界。
夏美悻悻踢开脚边石子,嘟囔道:“辉夜大人仍是这般冷峻……然这般冷酷,亦帅酷得很……”
彩子未加理会,只独立原地。夜风吹拂她未系妥的浴衣角与几缕散发,带来一丝凉意。夜空沉寂,墨蓝天幕唯余零星星子微光,仿佛先前绚烂轰鸣从未发生。河岸摊灯火逐一熄灭,周遭欢语渐远,只余空旷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