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仓加奈江的声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却又压抑着汹涌的暗流。
“在更衣室杀害村桥的过程,与你推测的完全一样,雪穗。”她微侧头,瞧了一眼身旁始终低垂着头、身体微发抖的宫坂惠美,眼神复杂。
“惠美用匿名纸条约他出来,地点便定在此间更衣室。村桥来时,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她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讽,那弧度里无有丝毫笑意,只有满满的鄙夷并厌恶,“当惠美递过那瓶加了‘特殊配料’的果汁时,他几乎无有犹豫,笑着便接了过去,几乎无有停顿便喝了下去。”朝仓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他大概以为,此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易的开端。”
“便是此般,第一项计划成功了。然很意外地,我等发现了…副产品。”她的声低沉下去。
“村桥倒下后,身体蜷缩着,惠美颤抖着手,在他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存储卡。”朝仓的目光扫过雪穗并雅美,“内里的内容…是麻生先生躺在床上熟睡的照片。而且,那姿势…是极其私密、令人难以启齿的那种。我等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内情——村桥并麻生先生之间有隐秘关系,而此张照片,便是村桥趁她不备时偷拍下来的,用来要挟她的工具。”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北条并雪穗:“我等先前便仔细观察过,藤本那个人,有个令人不齿的习惯,便是爱占小便宜。对于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办公案上的零嘴、饮料,他根本不会在意来源,通常会毫不怀疑地直吃掉。我等正是利用了此点。”
“故,我等策划了第二步。”她的语气变得果断,“我等利用自村桥那里得到的、关乎麻生先生的把柄,胁迫她成为了我等计划中的一环。那封打印出来的威胁信…”她的目光扫过北条雅美,“是校运会前一日,惠美她们班负责洒扫教职员办公室时,她趁所有人不备,悄悄塞进麻生先生办公案抽屉里的。”
“之所以择盐渍梅干,是因整个学堂,唯藤本格外偏爱此种又咸又苦、口感古怪的零嘴。而且,我等把梅干弄得格外苦涩,此般便能避免被其他先生误食,导致计划失败,伤及无辜。”
“我等便是此般执行了第二项计划,结果…非常成功。”
“虽麻生先生那般快便被警方逮捕,确出乎我等的预料。然幸运的是,警方丝毫未对我等产生怀疑。”
“那时我以为,一切终然可以结束了。惠美能摆脱此片阴影,始新的生活,直至安心卒业,离开此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言及此处,朝仓的肩头始不受控地微晃动,一直强撑的冷静外壳出现了裂痕,恍若累积的情绪洪水终要冲垮堤坝,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北条雅美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了朝仓微颤的肩头,声沉稳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动机是甚?现今,此处无有旁人,可告知我等了罢。那日夜间,在宿处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朝仓猛深汲了几气,用力阖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恍若在与某种巨大的痛苦搏斗。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波澜被强行压下,然那份痛楚却更加清晰地刻在了她的瞳孔深处。
“那日夜间,我并你,在二楼膳堂吃宵夜,对否?”她的目光投向远方,陷入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声带着遥远的回响,“当时惠美已回房歇息了。便是彼时,村桥并藤本…他们两个人,以‘突击检查夜不归宿’为名,未有敲门,未有警告,直便用备用钥匙闯进了我等的房间!”
北条雅美的瞳孔微缩,重复道,声也绷紧了:“闯进了房间…然后呢?”她扶在朝仓肩上的手微用力。
“然后…”朝仓的声骤然变冷,带着刻骨的恨意,恍若再次瞧见了那幅令她心碎的场景,“他们瞧到了…瞧到了她的身体…他们像强盗一般冲进去的时候,她…”朝仓顿住了,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那几个字灼烧着她的喉咙,最终她用一种极其压抑、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破碎地吐出,“…她正在…自…”
更衣室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岑寂,连空气都恍若凝固了。
“惠美当时吓傻了,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羞耻并悔恨,感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了。”朝仓的声颤抖着,带着无尽的心痛。
“我回到房间时,瞧见她…她蜷缩在墙角,地上有血,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刺目的、新鲜的伤口…她求我,哭着求我让她去死,她言只要那两个人还活在此个世界上,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她便一日都无有勇气活下去…”
朝仓的声哽咽了一下,然她立时用拳头抵住朱唇,强行稳住声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当时…我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在那种情况下,任何言语皆苍白无力得可笑。我只能死死地抱着她的肩头,一遍遍地、语无伦次地哀求她,求她莫要死,莫要留下我一个人…我便那般抱着她,感她的眼泪并血弄湿了我的衣裳,等着她哭到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不管要等多久…最后,她总算…总算暂时放弃了寻死的念头。”
“然则,”朝仓的声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几乎是低声呐喊,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并愤怒,“她的不幸并未就此结束!”
“有一回周末,我等各自归家了。深夜,我房间的电话突然响了…”朝仓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的恐惧,恍若那尖锐的铃声还在耳边回荡,“是惠美。她在电话那边,声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底下是彻底的绝望。她言:‘加奈江,我现今手边有一瓶氰酸溶液,你说…我现今喝下去,可以么?’”
“我吓坏了,对着话筒几乎要尖叫出来,拼命问她为何?到底又发生了何事?!”朝仓的声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回忆让她再次经历那种濒临失去的恐慌,“她在彼头泣不成声,只是反复言:‘我已无法忍受了…真个无法再忍受了…每一日皆是煎熬…’”
“她为何无法忍受,你等明白么?”朝仓猛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如同受伤的困兽,直直地刺向北条并雪穗,那目光中燃烧着愤怒并绝望,“因她受不了那两位先生的视线!”
“她言,自那晚之后,村桥并藤本,他们在课堂上、在廊道里、在操场上,看她的眼神并看其他所有学子的眼神皆完全不同!那是一种…一种带着回忆并龌龊暗示的眼神!是打量,是玩味,是无声的羞辱!他们看她的每一个眼神,皆在无声地重复那日晚上的侵犯!皆在提醒她那个不堪的时刻!她感觉自家像是在祼奔,无处可躲!”
她的控诉如同泣血,在岑寂的更衣室里回荡,字字句句皆敲打在听者的心上。
“当时在电话里,惠美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她真个随时皆可能拧开那个瓶盖。”朝仓的声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残酷的决绝,“故,我便对她言:‘既然如此的话,那么,真个该死的人非是你,而是那两个人!是那些把痛苦强加给你的人!’”
“此话,在当时虽是为了阻止她自尽的急智之言,然其中一大部分,便是我的真心话!”朝仓斩钉截铁地言,眼中燃烧着冰冷的、为守护而生的火焰。
“结果,此话让她愣住了,电话彼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好像终然抓住了甚…她回心转意了。而同时,我也下定了决心。不能再等了。”
“之后,拟定具体计划的人是我。”朝仓坦然承认,目光扫过雪穗并雅美,带着一种承担一切的坦然,“然我对惠美言:‘是否最终实行,选择权完全在你。若你选择放下,我等便一起忘记,想办法离开此处重新始。’我能提供的协助,只是帮助她自淋浴间那个高高的、狭窄的换气窗离开。”
“然最终,她选择了付诸实行。”朝仓的目光变得幽深而遥远,恍若瞧见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而最紧要的是…村桥他真个来了。他难道不明白,一个女学子私下约他到无人的更衣室,可能意味着甚么吗?他明白!他正是怀着那种龌龊的、期待发生点甚的企图来的!故他死得一点也不冤枉!他是自找的!”
“至于藤本…”朝仓的语气充满了鄙夷并厌恶,如同在谈论令人作呕的秽物,“纵在村桥死后,他在体育课上对女娃们的那些‘小动作’、那种黏腻恶心的视线,也从未停止过。故,他也必须死。清除垃圾,需彻底。”
她的叙述结束了。更衣室内再次被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岑寂所笼罩,只余下窗外微弱的风声,以及宫坂惠美极力压抑的、细微却撕心裂肺的、恍若要将魂灵皆哭出来的啜泣声。那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无尽的屈辱、痛苦并一丝解脱后的茫然。
北条雅美沉默地站着,眉头紧锁,脸上是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同情,亦有对那两位先生行径的极度不齿。
唐泽雪穗则依旧平静,然那双猫眼中,深邃的瞳孔里似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她的目光轻轻扫过身旁的立花辉夜,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声地交换着某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