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比昨日更加透彻,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金色几何形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雨后初霁般的清澈,别墅区特有的宁静尚未被白日的活动打破。
我醒来时,勒忒已经醒了。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面向着我,白色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紫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清亮地望着我,像是在我醒来之前,她已经这样安静地看了许久。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确认彼此的存在,如同昨夜共享的睡眠一样自然。
“早上好,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柔软。
“早上好。”我回应道。新的一天,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宁静中开始。
下楼时,欧诺弥亚依旧如同精密的钟表,准时出现在餐厅。早餐已经备好,她为我们拉开椅子,动作流畅无声。
“斯提克斯小姐,勒忒小姐,早安。”她的问候如同程序设定,精准而缺乏起伏,“今日天气晴好,气温适宜。如有出行计划,建议做好防晒。”
早餐后,我们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计划外出。游乐园的喧嚣似乎还在体内残留着些许回响,需要一段空白来平复。勒忒在宽敞的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踱步,时而停下来摸摸光滑的墙壁,时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坪。她的尾巴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显示出一种无目的的活力。
我的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个被她带回来的、用透明包装纸包裹的苹果糖上。它被孤零零地放在一个装饰用的银盘里,鲜红的糖壳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凝固的血滴,又像一枚过于鲜艳的勋章。她没有吃掉它,也没有说要扔掉。
“姐姐,”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也看到了那颗糖,“那个,不好吃吗?”
我回想起昨天咬下那一小块时,舌尖炸开的、近乎粗暴的甜腻。“太甜了。”我如实说。
她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嗯,”她表示同意,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颗糖,“但是,很亮。”
很亮。是的,它在视觉上带来的冲击,远超过味觉上的享受。或许对她而言,保留这份“很亮”的视觉记忆,比吃掉它更有意义。
下午,阳光稍微西斜时,我们再次出门,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意地在别墅区附近的安静街道散步。走着走着,竟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游乐园。但比起游乐园,这里更像是日常的延伸,有慢跑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母亲,也有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游乐园一角,那个熟悉的投环游戏摊位依旧支在那里。色彩俗气的毛绒玩具堆叠着,等待着被赢走。老板还是那个有些邋遢的中年人,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勒忒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投向那些摆在地上的、作为目标的空心塑料柱。
“还想试试?”我问。昨天她一个都没投中,那些轻飘飘的塑料环总是以各种意想不到的轨迹偏离目标。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同于昨天的、跃跃欲试的光芒。“它们太轻了,”她说,像是在分析一个技术问题,“风,还有手抖一下,就飞走了。”
她走到摊位前,拿起一个塑料环,在手里掂了掂。她的手指纤细,但蕴含着龙希人特有的、远超常人的力量和控制力。昨天,她或许是被周围嘈杂的环境干扰,或许是还没理解这个游戏的物理规则,只是模仿着别人的动作胡乱投掷。
但今天不一样。她站在那里,紫红色的竖瞳微微收缩,视线在目标和手中的环之间移动了几次,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专注的稳定。然后,她手腕轻轻一抖。
塑料环脱手而出,划过一道几乎笔直的、没有任何多余晃动的弧线,精准地套中了最远处、那个据说能兑换最大玩偶的柱子。
“哦?!”打盹的老板被那清脆的命中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到套中的柱子,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勒忒没有停顿,拿起第二个环,几乎没有瞄准,再次抛出。命中。第三个,第四个……她投掷的动作变得流畅而高效,仿佛不是在玩一个游戏,而是在执行一项精准的指令。塑料环一个接一个地套中目标,发出连续而清脆的“啪啪”声。
老板脸上的惊讶变成了目瞪口呆。周围偶尔经过的行人也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这个白发龙角的女孩,以近乎机械般的准确度清空着摊位上的“高价值”目标。
很快,勒忒脚边就堆起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毛绒玩具,从憨态可掬的邦布玩偶到一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绒毛粗糙的灰色大熊。
她停了下来,看着地上的“战利品”,脸上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解决了问题后的平静。她弯腰,从那一堆玩偶里,捡起了那个最小的、造型最简单的白色邦布玩偶,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抱着那个小邦布,走到老板面前,指着地上剩下的那些大玩偶,清晰地说:“这些,还你。”
老板张了张嘴,似乎没反应过来。
勒忒补充道:“我只要这个。”
她抱着那个小邦布玩偶走回我身边,把脸埋在那柔软的白色绒毛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把小玩偶递向我。
“姐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给你。”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那个因为太小而显得有些寒酸的邦布玩偶。昨天,她分享的是那颗过于甜腻的苹果糖,是视觉的“亮”。今天,她分享的是她凭借自己的力量和专注赢得的、她自己选择的“战利品”。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玩偶。它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但我知道,勒忒分享过来的东西,无论是一颗糖,还是一个玩偶,其真正的重量,从来不在物体本身。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白色的、眼神呆呆的邦布。
“谢谢。”我说。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睛,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晃了晃。
我们离开摊位,留下还在原地发愣的老板和那一堆无人领取的大玩偶。勒忒走在我身边,不时伸手摸一摸我拿在手里的那个小邦布。
“它很软。”她评价道,像是在为自己选择的正确性做注解。
“嗯。”我表示同意。
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别墅的方向,欧诺弥亚大概已经开始准备晚餐。而在更远的、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是广阔的外环,是“卡吕冬之子”的信物所代表的承诺,是未知的“哪里都可以”。
但此刻,掌心里这个微不足道的、柔软的白色重量,似乎暂时平衡了所有未知带来的虚空。
明天会去哪里?依旧没有答案。
但今天,我们分享了一颗过于甜腻的糖,和一个因为太小而显得格外用心的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