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秒后,楼上传来清晰的开门声和关门声,接着是模糊的、属于空的声音和莫斯提马带着笑意的温和回应。
感知收回,再扩散下去就不礼貌了。
他刚才那个瞬间,就在豌豆射出的一刹那——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莫斯提马的身体有过极其短暂的绷紧,肌肉瞬间收缩,如同那些遭遇了伏击的萨卡兹佣兵一样。
一股冰冷而庞大的能量在她紧握的法杖内被瞬间唤醒,带着古老蛮荒的毁灭气息,几乎要锁定他这个“威胁”。
但她强行按下了。
她硬生生将那喷薄欲出的想法压了回去,像用尽全力合上一扇即将被洪水冲垮的闸门,她没有瞬间将法杖对准他,没有选择战斗,而是用夸张的表演,略显“狼狈”地逃进宿舍。
她赌了一把,赌他这个萨卡兹,真的只是对她“偷菜”的这个行为表示不满,而非带着敌意。
赌企鹅物流这个熟人交代的,暂时的栖身之所,值得她放下种族间根深蒂固的警惕。
她赌赢了。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溟的面具下冒出。
溟的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无数破碎画面。
燃烧的村庄,折断的萨科塔守护铳在血污中黯淡,惊恐扭曲的面容在源石技艺的光焰中化为灰烬,紧握着守护铳的手,在盒子里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战争,死亡,生命如草芥般被收割,三百九十年,他踏过无数战场,手上沾染的血腥无法计量,有萨科塔的......也有同族的......在食腐者一生漫长的厮杀中,界限早已模糊,只剩下刺鼻的血腥和永恒循环的腐朽。
摘下面具,他猛地闭上眼睛,用力甩头,仿佛要将那些黏稠冰冷的记忆碎片甩脱。
烦躁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让溟有种隐隐的窒息感,他忍不住开始大喘气。
他不敢再看宿舍楼的方向。
戴上面具,强制压下过呼吸,溟重新走向那片被篱笆围起的土地,动作有些僵硬。
他蹲下身,黑色大衣下摆垂落在湿润的泥土上。苍白的手拂过一株刚冒出嫩芽的生菜叶片,动作重新变得轻柔而专注,像拂去珍宝上的尘埃。
夜风吹过,楼里隐约传来模糊的谈笑声,混杂着三个人硬啃豌豆的声音与谈笑,溟没有刻意去听。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指尖下那片脆弱的、新生的盎然绿意。
感知里,那点属于莫斯提马的反应,在三楼的房间里,渐渐地,如同潮水般彻底平息下去,她看样子已经被德克萨斯安排好房间后睡着了。
紧绷的弦瞬间松弛下来。
没了互相在背后捅刀子的威胁,像这样离远一点,看着这片属于自己的绿意生长,看着那些吵闹的“同伴”在安全的巢穴里休憩。
似乎......也不错。
吗?
“......”
莫斯提马的那两把法杖,绝对不是什么释放正经源石技艺的东西。
溟遇到过,也亲身体验过,名为时序的巨兽在卡兹戴尔散发的伟力,是连血魔大君杜卡雷都难以轻易控制的。
那时的杜卡雷就使用过关于空间的技法,他号令巨兽的尸体从亘古时空中漂流而来,将那最关键的部件封入骨架内便重新回到了卡兹戴尔城参与建设。
而那两把法杖里,有着强烈的关于那巨兽的气味。
溟不确定那头巨兽有没有向卡兹戴尔复仇的想法,也不确定对方会否如传说记载那样,一觉梦醒后再度复生,将复仇的怒火洒向这片大地。
他很想拿着那两把法杖亲自确认一下,但莫斯提马还收着它们,唯一有正当维护理由的,恐怕是这个点还在加班的伊斯。
曾经的他险些让那座静滞所里的石棺活化,而现在他甚至无法制造出一只食腐者王庭的逐腐兽,唯一能造的灵幛也因为需要本体集中精力操控,效率大打折扣。
“我到底在干嘛......”
溟在问自己的内心,如果他想离开的话,那大帝是不会拦着他的。
他低头看着双手,耳边又回荡起曾经大大小小战争的回响。
他是个食腐者,哪怕被宗长逐出卡兹戴尔,哪怕有概率无法回归众魂,他也仍然是个在萨卡兹里都令人恐惧的食腐者。
“......”
溟摇了摇头,将精力再次放在田地里。
该让生命再次循环了。
月光洒在地里,那些奇特的植物在夜色中安静地生长着。
溟站起身,走向菜园的另一角,那里种着几株特别培育的,来自萨米的夜光蘑菇。
他小心地采摘了几朵成熟的蘑菇,准备明天交给伊斯研究,这些蘑菇具有特殊的药用价值,或许能帮助缓解某些矿石病患者的痛苦。
虽然他的主要研究进展缓慢,但这些小小的成果也让他感到些许慰藉,至少除了族群之外,他还在为这片大地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贡献。
远处传来酒吧关门的声音,大帝哼着走调的说唱渐渐远去。
龙门渐渐陷入沉睡,只有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溟站在菜园中央,感受着夜风的轻抚,这一刻,他暂时放下了研究的焦虑,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宁静。
也许,在这个充满矛盾的世界里,这样的小小安宁,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晚安。”他轻声说道,不知是对菜园,还是对自己。
夜色披在他的身上,他所创造的生命仍在轻轻的摇曳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