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的尘埃,混杂着泥土和青草被践踏后的气息,沉重地落定。
废弃校舍后的空地,此刻静得可怕,只剩下风穿过破旧窗棂的呜咽,以及跪在地上那个身影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声。王冢真唯单膝跪在粗糙硌人的砂石地上,昔日挺直如松的脊梁此刻佝偻着,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她那头引以为傲、如同流淌黄金般的灿烂长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凌乱地披散下来,几缕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失血的颊边和颈侧,狼狈不堪。沉重的剑道头盔歪斜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两片失去所有血色、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的嘴唇。
她的右手——那只曾经稳定、精准、挥出过无数胜利之剑的手——此刻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手腕处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那是被御巳最后一记精准而沉重的打击震伤的结果。剧烈的疼痛让她连稍微抬起手臂都做不到,指尖麻木冰冷。
夕阳挣扎着将最后一片橘红色的暖光投射下来,勉强穿透渐渐聚拢的暮霭,落在真唯冰冷的脸颊和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上。这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暖意,成了她此刻与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是她坠入无边黑暗前所能抓住的最后一丝虚幻的慰藉。她败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看。在天羽御巳那如同神话中须佐之男降临般、带着斩断一切因果与执念的绝对锋芒面前,她所有的技巧、苦练、骄傲、以及那份深藏心底、支撑她站在这里的执著爱恋,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然而,就连这最后一点可怜巴巴的、施舍般的温暖,也突然被无情地截断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投下的影子恰好将她完全笼罩在冰冷的阴暗之中。
真唯几乎是凭着残存的本能,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颈椎发出僵硬的“嘎吱”声。逆着昏黄的光线,她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是甘织玲奈子!那个她愿意用一切去守护、那个一向胆小害羞得像只受惊小兔、总是需要她张开羽翼才能感到安心的少女,此刻,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充斥着她最彻底失败和最不堪狼狈气息的地方!
玲奈子的脸上充满着惊恐。那双总是清澈无辜、此刻却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清晰地、残酷地映照出真唯此刻披头散发、跪倒尘埃、如同斗败的丧家之犬般的模样。那瞳孔深处,似乎还有一种更强烈、更刺痛真唯的情绪在疯狂涌动——是难以置信的恐惧?是目睹丑陋本相后的厌恶?还是……对她这个一直以保护者自居之人彻底失去光环后的、最深沉的失望?
下一秒,玲奈子动了。她没有吐出一个字,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她猛地转过身,像是躲避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一样,几乎是踉跄着、用尽全身力气跑着,逃离了这片让她窒息的空间,逃离了真唯绝望的视线,消失在旧校舍拐角的阴影里。
“……”真唯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只有胸腔里窒息般的疼痛在蔓延。
被击败的肉体疼痛和竞技上的耻辱,或许假以时日尚能愈合。但被自己倾尽所有心血、所有情感去爱、去珍视、去拼命想要守护的人,亲眼目睹自己最无能、最丑陋、最不堪入目的崩溃瞬间……这种赤裸裸的、被最在意之人“窥见”了所有脆弱、虚伪和失败的终极羞耻感,如同最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骄傲和防线,将她的灵魂都钉在了耻辱柱上!这才是真正的、无法挽回的终极侮辱!
御巳站在原地,握着竹剑的手微微紧了紧。他看着玲奈子如同受惊的鹿般突然出现又决绝逃离,英挺的眉头深深锁起。他无法理解玲奈子为何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此地,更无法解读她那空洞眼神背后蕴含的复杂信息。一种强烈的不安和想要追根问底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
可他的脚步刚刚抬起,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依旧跪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和灵魂的王冢真唯。她那失魂落魄、眼神空洞、如同一个被玩坏后丢弃的人偶般的状态,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了他一下。将她独自丢在这荒僻、潮湿、且她刚遭受了毁灭性打击的地方,于情于理,他都无法狠下心肠。激烈的内心挣扎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对玲奈子异常举止的担忧和困惑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泥塑木雕般的真唯,毅然转身,朝着玲奈子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然而,与真唯那场倾尽全力的激战,早已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和精力。当他气喘吁吁、肺部火辣辣地疼痛着冲出校门,焦急地四处张望时,空旷的街道上早已是暮色四合,哪里还有玲奈子那熟悉的身影?只有渐起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汗湿的额发。
就在这时,原本只是暮色昏沉的天际,骤然发生了剧变。浓重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天色迅速暗沉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开始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起初是稀疏而沉重的“啪嗒”声,很快就连成了密集的、哗啦啦的雨幕,无情地、狂暴地冲刷着整个世界,也冲刷着那片空旷的决斗之地。
冰冷的雨水狠狠地打在真唯的脸上、脖颈上、以及早已被汗水湿透的道服上。雨水混合着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她却依旧维持着那个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被世界抛弃的石像,任由雨水浸透、冲刷。终于,那压抑到了极致、仿佛连心脏都要炸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她猛地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直接砸进她的眼睛和张开的嘴里,对着那电闪雷鸣、仿佛在尽情嘲笑她悲惨命运的灰暗天空,发出了撕心裂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哭喊,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彻骨的绝望和无法理解的天问:
“今日……我手震……今日……我心痛……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我付出了一切……我付出了我所有的一切啊!我的努力!我的骄傲!我的……我的心!却为什么……为什么连我想要的一点点爱……一点点认可……一点点温柔的注视都得不到?!为何上天你要如此不公?!为何你要给我这样的痛苦?!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到底做错什么了呀?!!”
她的呐喊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厉、无助,被风雨撕扯成碎片。
“玲奈子……玲奈子……我……我……我……”她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反复念叨着这个刻入骨髓的名字,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虚幻的浮木,最终,所有的委屈、不甘、爱恋和绝望,都化为了一声彻底崩溃的、长长的哀嚎:“我是真的好爱好爱你的啊!爱到可以放弃一切!你为何……为何要这样对我呀?!呜哇呀————玲奈子……玲奈子呀……”
这一刻,王冢真唯心中那盏一直燃烧着、名为爱与执念的火焰,被这场冰冷的暴雨,彻底浇熄了。所有的骄傲、梦想、执着和希望,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化为冰冷的灰烬。心,死了。
当御巳徒劳地在校门外搜寻无果,满心焦虑、不祥预感越来越重地赶回旧校舍后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足以撼动任何人心魄的景象:真唯整个人瘫倒在泥泞不堪的地上,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伤后濒死的小兽。暴雨无情地鞭挞着她单薄的身体,雨水在她身下汇聚成小小的水洼。她的哭声已经变得微弱而断续,只剩下无意识的、机械性的抽噎,仿佛生命力正随着体温一起,被这冰冷的雨水一点点带走。
上天仿佛觉得对她的折磨还不够残酷,雨势骤然变得更加狂暴,真正的倾盆大雨如同天河倒泻,能见度急剧下降,整个世界都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之中。
御巳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再也无法权衡什么距离感、什么避嫌。他低骂一声,毫不犹豫地快步冲上前,不顾泥水溅湿裤腿,不顾真唯此刻可能有的任何抗拒或怨恨,毫不犹豫地弯下腰,用尽全力将那个浑身湿透、冰冷僵硬、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打横抱了起来。真唯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一丝挣扎,像一具彻底失去了灵魂的空壳,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