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幕,正在散去。
那些由化学药剂制造出的、曾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浓厚灰色,正在被这个巨大地下空间里那无处不在的、缓慢流动的气流所稀释。
黑暗,正在重新变得清晰。
远处的、隐藏在墙体和穹顶之上的自动炮塔,那些猩红色的瞄准指示器,
如同蛰伏在巢穴深处的蜘蛛眼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冷酷地监视着这片唯一的、被管道和阴影所庇护的安全区。
敌人没有立刻发动下一次进攻。
它们似乎在享受着这份猫捉老鼠般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而对于第十连的幸存者们来说,这份静默,比最猛烈的炮火,都更要沉重。
冷却管道群的阴影,成为了第十连最绝望的野战医院。
药剂师梅洛,正跪在那七名被战友们从火网中拖回来的、重伤的兄弟中间。
他那身原本是白色的动力甲,此刻沾满了黑色的污垢、飞溅的机油,以及……属于他兄弟的、已经开始凝固的暗红色血液。
“——嘀……嘀……嘀——”
刺耳的、代表着生命体征危急的警报声,正从他面前一名战士的动力甲维生系统上疯狂响起。
这名战士的胸甲,被那种未知的音波武器震得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虽然外表完好,但梅洛的生物扫描仪上,显示其内部的器官,已经遭受了毁灭性的液化损伤。
“稳住……安德罗斯……稳住!”
梅洛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变得嘶哑而急促。
他那只巨大的、笨拙的动力甲手套,正试图将一根粗大的、装满了“战斗稳定剂”和“凝血泡沫”的注射管,插-入战士盔甲的医疗接口。
但他的手,在颤抖。
——嘀——————
警报声,变成了一声刺耳、绵长的哀鸣。
战士头盔显示屏上的生命体征,彻底归零。
梅洛的动作,僵住了。
他背后的医疗伺服颅骨上,那盏代表着“正在抢救”的红色警报灯,也随之黯淡了下去,转而亮起了一盏代表“目标已死亡”的、冰冷的白光。
梅洛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失败了。
他沉默地、用他那只巨大的动力甲手套,轻轻地合上了战友那双依旧圆睁的、充满了震惊与不甘的眼睛。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操作。
对于一只为了捏碎敌人头骨而设计的、重达数十公斤的钢铁拳套而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梅洛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指的每一次微调,都会引发手套内部伺服系统的一阵轻微的、充满了延迟的抗议。
笨拙,而艰难。
但他最终还是做到了。
他转过身,看向剩下的六名重伤员。
一个被激光束熔穿了小腿,一个的手臂被轨道炮弹头彻底撕碎……他们都还在呼吸。
药剂师梅洛重新站起,他那白色的动力甲,在这片黑暗与紫色的身影中,像一座孤独的、移动的墓碑。
他走向下一个伤员,他的声音,在极度的压抑下,恢复了那种近乎残酷的专业:
“注射‘痛苦抑制剂’!全剂量!伺服颅骨,给三号目标进行‘再生泡沫’灌注!快!”
他必须在敌人发动下一次进攻前,将这六个兄弟,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而在他们周围,在那片刚刚被烟幕笼罩过的、冰冷的钢铁走廊上,还躺着十六具冰冷的尸体。
当梅洛终于将六名重伤员全部处理完毕,让他们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后,他才开始执行那项最古老、也最悲伤的仪式。
他走向那名刚刚在他手中死去的、第十六位牺牲者,战士安德罗斯。
他从背后医疗背包的机械臂上,取下了一支闪烁着幽幽蓝光的、名为“还原器”的基因种子提取器。
他将提取器的探针,对准了逝去兄弟胸甲上的徽记。
“——嘀!嘀!嘀!——”
一阵急促的、代表着“基因序列污染”的蜂鸣,从提取器上响起。
梅洛的动作,再次僵住。
他不敢置信地,将提取器重重地又插-入了一次。
“——嘀!嘀!嘀!嘀嘀嘀——!”
警报声,变得更加尖锐,更加刺耳。
那种未知的音波武器,不仅杀死了战士,连他最宝贵的、可以延续他战斗意志的遗传密码,都一并……彻底抹除了。
梅洛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他猛地冲向另一具同样是被音波武器震死的、胸甲完好的战士遗体旁。
他插-入提取器。
“——嘀!嘀!嘀!——”
他冲向第三具。
“——嘀!嘀!嘀!——”
第四具……第五具……
同样的、如同末日宣判般的蜂鸣,一次又一次地,在这片死寂的、充满了绝望的掩体后方响起。
药剂师梅洛,终于停下了他那疯狂的举动。
他缓缓地站起身,他那白色的动力甲,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走向正在掩体后方,重新构筑防线的塔维茨连长。
他挺直了身体。
然后,用一种嘶哑的、空洞的、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声音,通过全连通讯频道,报出了那份最沉重的、最绝望的报告:
“连长。……六名重伤员已稳定。”
“阵亡者,共计十六人。”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下面这句话:
“我检查了……所有被音波武器击杀的兄弟……他们的基因种子……全部被确认……彻底污染。”
“敌人……”
梅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深深的战栗与仇恨,
“……敌人的武器,在杀死我们的同时,也在抹去他们的存在。”
索尔·塔维茨静静地听着。
他背靠着一根滚烫的、输送着不知名化学制剂的冷却管道。
那股灼热,正透过他动力甲的背部,源源不断地传来。
但此刻,他感觉不到热,只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寒意。
不只是死亡。
是抹除。
对于一个星际战士而言,肉体的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传承的断绝。
基因种子,是他们对抗永恒黑夜的、唯一的承诺。
而现在,敌人,连这个承诺,都一并夺走了。
当梅洛那空洞的声音落下时,塔维茨关闭了自己头盔所有的外部声音接收器。
一瞬间,世界陷入了绝对的、令人发疯的死寂。
再也听不到远处自动炮塔的嗡鸣,听不到管道中液体流淌的声音,听不到幸存战士们那粗重的呼吸和动力甲散热风扇的悲鸣。
他将自己,彻底地、主动地,孤立了起来。
也就在这一刻,那份被他强行压抑了许久的、属于穿越者邵杰的恐惧,与一份来自塔维茨的、属于阿斯塔特的终极愤怒,如同两股风暴,轰然相撞。
他的双心,开始不规律地狂跳。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
我的错。
我害死了十六个……我让他们……连存在的痕迹都无法留在这个宇宙里……
他所依赖的“先知”身份,在这一刻,被十六份“被污染”的报告,彻底砸得粉碎。
那份曾经带给他自信的“历史知识”,此刻变成了一个最恶毒的、嘲笑着他无能的诅咒。
他身后那根滚烫的管道,仿佛就是他内心那正在熊熊燃烧的、名为“自责”与“虚无”的地狱之火的具象化。
他想就这样,永远地沉沦在这片无声的、自我谴责的黑暗里。
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索尔·塔维茨。
他是帝皇之子第十连的连长。
在他身后,还有七十八个尚能一战的兄弟。
还有六个,正等待着他,带领他们回家的重伤员。
邵杰的灵魂,与塔维茨的意志,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惨烈的战争。
最终,那个属于指挥官的、冰冷的责任感,战胜了那个属于现代人的、脆弱的恐惧。
他猛地,重新开启了声音接收器。
外界那充满了死亡与危险的声音,再次涌入他的耳中。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噪音。
它们是……现实。
一个他必须去面对和征服的现实。
塔维茨站了起来。
他那庞大的、紫色的动力甲,在站起的瞬间,所有的关节都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如同巨石移动般的“嘎吱”声。
他转过身,面向他那些幸存的、正沉浸在那份“被抹除”的、终极的绝望与悲痛中的战士们。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入了每一个战士的耳中。
那声音,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但却无比的清晰,无比的坚定。
“我们失去了十六个兄弟。”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陈述着事实。
“在我们的身后,”
他指向梅洛正在守护的、那六名躺在地上的重伤员,
“还有六个兄弟,正在为我们、为帝皇,流尽他们的最后一滴血!”
“敌人,用卑劣的陷阱杀死了我们的兄弟!”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他们用可耻的武器,试图连他们存在过的最后证明——他们的基因种子——都一并抹去!”
“他们想让我们屈辱地死去,然后被这个宇宙彻底遗忘!”
“我们能答应吗?!”
“不!!!” 马龙第一个,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怒吼。
“我们要做的,”
塔维茨的声音,陡然拔高,压倒了一切的恐惧,
“就是保护我们的伤员!我们要夺回我们兄弟的遗体!”
“即使他们的种子已经逝去,我们也要带着他们的盔甲,带着他们战斗过的证明,杀出这条血路!”
“我们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清洗我们盔甲上的污点!
我们要用他们的头颅,来祭奠我们兄弟被抹去的英灵!”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第十连,拒绝被抹除!”
“我们要……活下去!然后,把他们,全都杀光!”
说完,他用他那只巨大的动力拳套,狠狠地、用尽全身的力气,砸在了自己那刻着凤凰徽记的胸甲上!
——咚!!!——
那声音,沉重、巨大,如同战鼓的轰鸣!
马龙,第二个回应了他。
他那只完好的手臂,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咚!!!——
紧接着,是梅洛,是那些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身上还带着伤的战士们。
咚!咚!咚!咚!咚!
七十八名幸存的星际战士,七十八名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帝皇之子,在这一刻,全都用他们的拳头,狠狠地砸向了自己的胸膛!
那整齐划一的、如同雷鸣般的轰鸣,在这片死寂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地下深渊中,汇聚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充满了愤怒与决心的钢铁洪流!
悲伤,被转化为了力量。
绝望,被重铸成了决心。
第十连,在经历了毁灭性的打击之后,于此刻,获得了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