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旷野的风带来一丝凉意,却也吹散了弥漫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周遭游荡的残象已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以他一人之力做到如此地步,几乎耗尽了心神与气力。
程曦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村落,雷鸣散去后的疲惫如潮水般阵阵涌来,指尖仍有细微的电弧不受控制地跳跃,又悄然湮灭。
可刚接近村口,他便是一怔。
火光跃动处,黑压压的人群正聚集在那里,几乎全村的老弱妇孺都出来了。
他们翘首以盼,脸上交织着担忧、期盼,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火光映照的边缘时,人群骚动了一下,随即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们立刻一拥而上,瞬间将他围在了中间。
“大人!您、您没事吧?”一位中年妇人挤到前面,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粗布手帕。
“大人,您辛苦了!我们都看到了,那边的雷光……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了!”另一位少年激动地比划着,言辞笨拙却情真意切。
“谢谢大哥哥!大哥哥好厉害!”一个半大的孩子从人缝里钻出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七嘴八舌的关切与感激如同温暖的浪潮,瞬间将程曦包裹。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直白而真诚的热情,一时间手足无措,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窘迫和慌乱,只能生硬地摆着手:“没…没事,不辛苦……”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混乱的场面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及时解围:“好了,好了,都静一静,莫要惊扰了大人。”
人群闻声,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了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拄着拐杖,缓缓走到程曦面前,先是深深看了一眼程曦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然后微微躬身,诚挚地道:“很抱歉,大人。大家只是太感激您了,热情过了头,若给您造成了困扰,我代他们向您致歉。”
程曦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没关系。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老人这次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您只是一位过路的旅人,与我们素不相识。可您不仅仗义出手,帮我们抵御了突如其来的残象潮,更是不辞辛劳,耗费大力气将村子附近威胁安全的残象几乎清扫一空。”
他环视周围情绪激动的村民,声音提高了一些,既是对程曦说,也是对所有人说,“于情于理,大家如此对待您,都是应该的。再说,我们七丘之地,自古便崇尚真正的强者。而您如此年轻,却拥有这般强大的力量与仁慈之心,村民们自然对您敬重又热情。”
程曦沉默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重的感激与赞誉。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遵循了本心,做了力所能及之事。
见他沉默,老人再次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郑重:“大家感激之心无以言表,已在村中心摆了宴席,还请您务必赏光,让我们能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程曦本能地想要拒绝,他实在应付不来那种热闹的场景。
然而,老人接下来的一句话,却瞬间堵回了他所有推拒的言辞。
老人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失去丈夫的母亲、失去父亲的孩童,声音沉缓而有力,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这场宴席,不仅是为了感谢您,大人。更是为了告慰那些在黑潮中抵御灾厄、却未能归来的英魂,是为了让村子……能有机会铭记过去的伤痛,然后,一起搀扶着,走向未来,走向明天。”
它更是一次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释放,一场无需言语的集体祭奠。
话已至此,程曦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期盼、悲伤与新生希望的脸庞,最终将所有的推辞咽了回去,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好。”
......
村子中心的空地上,盛大的宴席过后,气氛并未冷却,反而愈发炽热。
巨大的篝火堆被点燃,赤红的火焰跳跃着,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发亮,也将白日残留的阴霾与恐惧驱散了少许。
妇女们手拉着手,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古老的歌谣带着些许沙哑,却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老人们聚在一旁,借着火光和酒意,低声交谈着,话语间不再是绝望的哀叹,而是开始小心翼翼地规划着村子重建、春耕秋收的未来。
作为这场宴会当之无愧的主角,程曦却被一群最活泼的小家伙们团团围住。
这些孩子没怎么离开过村子,对外面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无尽的好奇,更何况是这位从天而降、会召唤雷电、打败了可怕怪物的大哥哥。
他们叽叽喳喳,抛出各种天真又古怪的问题。
程曦背靠着一段粗壮的圆木,耐心地回答着孩子们的问题,偶尔被逗得轻笑出声,甚至难得地伸出手,揉了揉某个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或者用指尖引出一点细小的、不会伤人的电火花,引得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呼和欢快的笑声。
看着这些懵懂而鲜活的生命,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成就感才迟来地、汹涌地漫过程曦的心头。
整个村落仿佛从长久的噩梦中苏醒,焕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欣欣向荣的活力。
曾经的伤痛,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暂时搁置,被温暖的火焰和欢声笑语所隔绝。
他真真切切地帮助了这个濒临绝望的村落。
他用这双曾只用于书写和日常琐事的手,守护了些什么。
他做到了那个平凡世界的自己绝无法想象的壮举。
“大哥哥!来跳舞嘛!”几个稍大点的孩子嬉笑着,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手臂,将他往火堆旁热闹的人群里拽。
程曦有些笨拙地被孩子们牵引着,融入了那并不规整却充满热情的舞蹈圈中。
他模仿着身边人的动作,步伐显得有些蹒跚和生疏,引得孩子们哈哈大笑,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家载歌载舞,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洋溢着短暂快乐的脸庞。
村子,似乎从未如此热闹过,如此充满生机。
时间要是就这么定格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危机总是这么悄无声息的抵达。
村落中心的欢腾如同被冰水浇灭。一位妇女的尖叫声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那是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尖叫,所有人下意识地顺着她颤抖的手指望去。
只见远处,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是个女孩,一头利落的白色短发泛着微微蓝色光泽,身上穿着七丘之地常见的服饰,却已破损不堪。
她微微低着头,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
她周身无声燃烧、缠绕着的一层仿佛阴影般的蓝色火焰。
那火焰明明如此炽热,却让人感受到一种如坠入冰窟般的寒意。
更让人胆寒的是,伴随在她身旁的,是一只可怖的怪物!
那怪物只有一个头颅,但也因此更加的恐怖怪诞,怪物的面容是威严却扭曲的雄狮,额头上却戴着如同铠甲般闪烁着金属色泽的金色羊角,一双兽瞳燃烧着暴戾的赤白。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沉默着。
死寂。
前所未有的死寂笼罩了场地,只剩下中央那堆篝火中的火焰如同感受到天敌般,疯狂地、近乎癫狂地上下窜动、摇曳,火苗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成怪异的角度,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少女周身散发的频率极其复杂混乱,既糅合了残象特有的那种扭曲与恶意,又掺杂着某种更深邃、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好多鲜活可口的生命!”那狮首羊角的怪物抽动着鼻子,发出低沉而贪婪的咆哮,嗜血的话语瞬间将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打入冰窖。
“闭嘴!奇美拉。”女孩的声音响起,冷淡、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接着,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扫过惊慌失措的人群,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时间了,残象,要来了。”
“她!!!!她……是!!”人群中,一位老人仿佛认出了什么,牙齿咯咯作响,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颤抖的手指指着少女,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是火之恶魔!!!是那个带来残象潮的怪物!!!走到哪里,死亡与毁灭就如影随形!那个名为嘉贝莉娜的恶魔!!不会错的!那黑色的火焰!!她是嘉贝莉娜!!!!!!”话毕。
整个宴会彻底混乱起来。
方才的载歌载舞如同幻梦般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歇斯底里的恐慌。
妇女们尖叫着抱起孩子四散奔逃,老人们脸色惨白转身就跑。
杯盘被撞翻,食物散落一地,被慌乱的人群踩踏成泥。
程曦心下一沉,自知此刻自己任何的安抚都是徒劳。
他第一时间在混乱中搜寻那位长老的身影,或许只有他能稳住慌乱的人群!
但回过头去,却只看到老人被恐惧彻底吞噬,正随着人流踉跄着向村后逃去,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名为“火之恶魔”的存在,是他们深植于骨髓中的、最原始的恐惧。
在混乱奔逃的人潮中,程曦的脚步却像钉在原地。
他的目光穿透恐慌,死死锁定着那个被称为“恶魔”的女孩。
毫无疑问,那缠绕她的黑色火焰散发出混沌、邪恶、令人本能地想要远离和毁灭的频率,与残象同源,却更加精纯可怕。
但是——在那令人极度不安的邪恶波动之下,他确凿无疑地感知到了另一股波动:一份属于人类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频率!
就在他感知这矛盾的频率时,女孩那冰冷的目光,也骤然穿透了混乱奔逃的人潮,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他这个唯一没有移动、没有尖叫、只是静静凝视着她的“异类”。
两人的视线,隔着摇曳扭曲的火光与弥漫升腾的恐惧,在空中骤然相撞。
无声的对峙。
就在俩人视线交汇、频率互相触碰的刹那,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最原始本能的恐怖预感,如同两柄淬炼自深渊寒冰的利锥,猛地、同步地刺穿了两人的心脏!
程曦和那女孩同时身体剧震!他感到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擂鼓!无法控制地剧烈战栗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冰冷的触感紧贴皮肤。
强烈的恶心感与眩晕感翻涌而上,他看到对面的女孩反应甚至更为剧烈,她猛地用手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内部痛苦,周身的蓝焰都因此一阵紊乱的摇曳。
空气中的温度陡然诡异地、极不自然地攀升,仿佛瞬间从凉爽的秋夜踏入了灼热的熔炉附近,弥漫起一股浓烈刺鼻的、如同点燃橡胶混合着硫磺与厚重灰烬的、令人作呕的焦灼气味。
村落中央,那堆巨大的篝火仿佛被这无形的邪恶力量彻底污染、侵蚀,炽热的赤红火焰中心,竟一点点渗出了如同淤血般粘稠、令人极度不安的、疯狂摇曳扭动的紫黑色!火焰的形状不再自然,反而像极了某种来自深渊的、只有恶魔才能欣赏和理解的诡谲痉挛的舞蹈。
他们两人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猛地同时扭过头,目光骇然地齐齐投向村庄北方。
某种“东西”……无法用言语形容、超越了常识理解的“东西”……正在逼近。不是行走,不是奔跑,而是一种……存在的本身正在蔓延、覆盖而来。
一种庞大到无法估量、暴戾到纯粹、充斥着最极致毁灭欲望的可怖频率,正如同无形的、碾压一切的海啸般,以绝对的力量感碾压而来!
黑色的火焰自北方的地平线上疯狂地、贪婪地蔓延开来。它如同宣告着终末的潮汐,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吞噬大地,吞噬一切。
它来了。
真正的,嘉贝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