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惨白划过夜色,银丝如幕,世界正如一场遥远的彩色默剧。
路朝渊撑着伞,独自漫步在雨中。
深吸一口潮汽,他伸手接住自伞骨滑落的雨滴,送到鼻尖轻嗅。
有些许金属味。
“嗯……是酸雨,ph值介于4-5之间。”
擦干净手,路朝渊抬眸望向路两侧的霓虹,十色的炫光映在瞳孔中,他一时有些失神。
滴—滴——
哗啦……
一辆黑色肌肉车从他身边驶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啧……”
路朝渊微微皱眉,暗啐一口,跺脚甩干裤腿上浸着的酸雨。
果然,无论是哪个世界,低素质的人都一抓一大把。
下次再在雨天的街道上行走时,他得一手撑伞,一手拿砖。
当然,如果他还有下次的话。
恰在此时,一阵沙哑而悠扬的吉他声穿透雨幕,勉强压过了霓虹灯的电流噪音。
他循声望去,街角废弃的报刊亭下,一个身披透明雨披的流浪歌手正拨动琴弦,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吟浅唱。
歌词的大意模糊不清,但反复吟唱的一句副歌,听起来像是“心臓を、誰かに貸したまま”……
“借出去的心脏吗……”
路朝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胸,那里,一颗虚弱的心脏正为这莫名的歌词而加速跳动。
咚——!
倏然,仿佛被一柄重锤砸在胸口,无边黑暗瞬间吞噬周遭的霓虹与雨声,覆上他的视线。
世界陷入死寂。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停了。
——【魔王】——
【……】
【激活失败。】
……
……
无边黑暗中,一道轻灵婉悦、穿透亘古的声音自无源处响起。
“时间之流中,我观测到 1,374,591,827个未来。”
“其中,人类文明的延续概率为 0.0013%。”
“但在所有归于寂灭的剪影中,我发现了一个无法被计算的‘奇点’。”
“坐标:主星,坏都,巢区。个体:路朝渊。”
“正在尝试解析‘奇点’所接入的异常权限源……”
“……解析失败。该权限源不存在于已知物理规则与概念模型中。”
“指令:建立优先观测序列。代号:【██】……
[错误:概念无法定义,尝试描述]……
[错误:描述超出逻辑理解范畴]。”
哔——
无数信息洪流试图涌入,路朝渊甚至还看到一缕惊鸿一现的莹白长发,但他什么都抓不住,剧烈的绞痛便将他的意识重新拽回现实。
“咳、咳咳!”
路朝渊猛地睁眼,单手撑住街边的锈绿色垃圾箱,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呼吸着冰冷的酸雨空气。
休息片刻,痛觉渐离,他才得以起身,自嘲一笑:“差点就过去了,可别真死在半路上……”
敛起心思,他四顾周遭环境,确认地标建筑后,加快脚步去往目的地。
来到巷口深处,路朝渊停在半掩的卷帘门前,确认门顶歪斜的三个霓虹大字是自己要找的“渡厄堂”后,他走到屋檐下,合伞甩了甩水。
卷帘门外,是被摆成一排的塑料凳,即使下着雨,凳下早已汇成一条小溪,队伍却依旧沉默地向前蠕动。
一、二、三……十四。
在他前面,还有十四个人等待换器官。
哦,也不一定是换器官,更有可能是……更换义体。
正如他前方的最后一人,一名身着褪色红背心、留着荧光绿莫西干头、颈部纹有像素风白虎的“赛博朋克”一般。
路朝渊估计,这名赛博朋克就是来修理他那掉漆金属义体右臂的。
在他右臂关节深处,渍着若有若无的焦黑,空气中还飘散着些微冷却液与肌肉烧灼的混合怪味。
坐到塑料凳上,路朝渊摸着胸膛,忆起了自己还在地球时,曾听过的某个说法——
心为百窍之主,心窍愈衰,五感之门则愈发明晰。
他的扩张型心肌病,已经快到终末期了。
若不是他以前经常在健身房撸铁,说不定在半月前就因心力衰竭,追随父母远去了。
而他这稍比常人敏锐通透的五感,在这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又有什么用呢?
能让他多活一阵么?
想到这,路朝渊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趁着等待的时间,心绪渐渐发散。
他本是个地球上的普通青年,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有着一对普通却又爱他的父母,读着一所普通的大学,结识了些普通的朋友。
平时他也没啥不良爱好,除去上课,就是宅在宿舍里,喝着快乐水,和舍友开上几把,偶尔玩玩乐器,去去健身房,生活好不惬意。
但世界似乎给他开了个玩笑。
父母的因故离去,外加被查出扩张型心肌病,令他瞬间变得沉默寡言。
他曾想过轻生,但每当他站在桥头,感受着迎面拂来的夜风,他都会下意识摸向自己那虚弱却真实的心跳,重新拾起笑意。
即使生命只剩最后一段,他也得……好好走完。
而眼前光怪陆离的世界,便是他退下桥头准备回家的路上,在经历了一阵突兀的、仿若千万年的黑暗后,再次睁眼所见。
放下手,路朝渊敛起心绪,拿出怀中的信晶芯片,紧紧握住。
里面存着他身穿到这个世界半月来,通过打黑工赚到的1500信晶。
他曾在城域公网上查过,自己这罹患扩张型心肌病的心脏价格,以坏都黑诊所压价三成来计算,再补上1500信晶,完全足够他换一个最低端“泵鸣-I型”义体仿生心脏了。
虽然可能还不如健康的原生心脏,但确实能为他续命。
他得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考虑后续。
至于后续是像面前的赛博朋克一样,逐步用义体替换肉身,混迹街头,加入帮派;还是老老实实找个工打,在这名为“坏都”的冰冷巨城中两点一线。
亦或是再碰碰运气,挣扎一下,看看自己有没有成为灵能者的可能?
那都是后话了。
想到这,他笑了笑,轻拍前面赛博朋克的肩膀,准备和这一看就是渡厄堂老客户的家伙聊聊。
“兄弟,问你件事儿,这渡厄堂……”
当那赛博朋克扭过头来时,路朝渊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嘴边。
他是真的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有人把灯泡塞进嘴里的。
看这家伙脸颊青紫,路朝渊就知道他憋得不行。
来不及问他为什么不选择插队,路朝渊心思电转,旋即开口:“弯腰低头,尽量用鼻子呼吸,我来帮你。”
说完,他起身环顾四周,从街角垃圾箱中拽出两根一次性筷子,用雨冲了冲,回到原处。
动作麻利地扶住对方的脑袋,他用筷子卡住灯泡底座边缘两侧,轻轻旋转,让空气自唇角流入,破坏真空。
接着,他熟练地一托一卸,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啵”,沾满唾液的灯泡被取了出来。
路朝渊用雨水洗了洗手,把灯泡重新递还给他。
“咳咳……我草!厉害了bro!”
下意识接过灯泡,头戴橘黄全息镜的赛博朋克咳嗽两声,咧嘴一笑,伸出义体右臂紧紧握住他的手。
“差点儿憋死老子,下次绝对不和那些蠢货玩这么大了。”
好有信息量的发言……
路朝渊点头应下他的感谢,开口问道:“兄弟,这渡厄堂的医生水平,真如道上传的那么神?”
这是他从前些日子打工的餐馆老板那得到的消息,虽说八/九不离十,但还是向这“老客户”再确认下,他才能安心。
“嗨!”莫西干头挥了挥自己的义体右臂,“你是第一次来老杜这吧?我和你说,他的手艺不光好,收费更是童嫂无欺,可不像某些黑心义体医生……”
“我们帮里,只认他!”
“嗯。”听他这么说,路朝渊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对了bro,”莫西干头摘下眼镜,义眼中闪过一瞬流光,仔细打量路朝渊的脸,“你这脸板真他妈帅,哪儿买的?”
“……我自己原生的,不卖。”路朝渊这几天已经遇到过不下十次的类似询问了。
甚至还有人想花钱买他的脸。
“莫得事,”莫西干头摆摆手,起身拍了拍他肩膀,“bro,你坐我这吧,反正灯泡也拔出来了,我不用再去找老杜了。”
路朝渊眉头一挑,思忖片刻,还是问道:“你不是来修理义体的?”
“修什么义体?我一周前才刚来找老杜保养过,好得很!”
他扭头一甩,绿发曳出荧光,“多亏了老杜技术过硬,前几天我们赤胆帮才能在和拔刀少女组间的战争中大获全胜,重新拿回鸽子巷的经营权。”
他套上飞行夹克,晃着脖子,哼着路朝渊听不清发音的口水歌,双手插兜,抖腿而去。
路朝渊默默坐到了他的位子上,看着愈来愈进的卷帘门,攥紧怀中的信晶芯片,心跳愈发加速。
自己大概是能活下去了。
想到这,他闭目养神,细听雨声打在棚屋顶端,噼啪作响。
轰——!!!
嗯?
轰鸣贯耳,路朝渊猛地睁眼朝声源处望去,霎时瞳孔骤缩。
他摸了摸蹭在脸上的血腥温热,视线锁在那坍塌墙壁下的金属义体臂膀上。
怎么回事?
然而,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名身着紧身拘束服,裹着灰色破斗篷、紫发及腰的身影从烟尘中飞出,呆立片刻后,瞬息冲到他面前。
一只布满伤痕的白皙手臂,猛地伸向他左侧胸膛。
路朝渊好像听到了自那干裂唇角中传出的呢喃:
“你的心脏……借我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