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是被胸口的炙热烫醒的——不是昨晚伤口的疼,是“波洛斯之心”的骰子紧吸着胸膛,像要嵌进肉里似的。
窗外的圣托里尼还裹在淡紫色的晨雾里,爱琴海的浪声很轻,却盖不住脑子里反复闪回的画面:科斯塔斯变形的头颅、引擎盖上的血迹、还有扣下木质手枪扳机时,米丝忒琳覆在他手上的温度。
他坐起身,发现已经回到了他租住的弗拉的洞穴酒店,此刻在米丝忒琳私人空间的床上。
“看来病人还是有一些特权。”
罗夏看了一下四周,他的干净衣物被放在床边,床头柜上摆着温好的牛奶,还有一些他的个人的物品钥匙手机什么的。
打开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2020年6月5日8点51分。
距离6月9号的仪式还有4天,想到这罗夏也是叹了一口气。
虽然昨天经历了人生第一场超凡世界的死斗,但他能感觉得出来,不过是菜鸡互啄罢了。
他是没有战斗技巧,而那个刺客——科斯塔斯,估计已经衰弱的难以和他称为同类了。
这样的一个人,就已经确确实实的给他带来生命威胁了。
那一刀,要不是骰子挡了一下,罗夏现在就该纠结华夏游客死在希腊,究竟是归阎王管,还是归哈迪斯管了。
罗夏将紧紧贴在胸口的骰子拿在手中,感受着这颗滚烫的“心脏”。
没有感觉错,从昨天帮他挡了一刀开始,这颗骰子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状态不好,一直在为他的身体输入能量。
他能感觉到自己昨天的伤不仅愈合了,多余的能量似乎还在促进他的“进化”。
想起昨天在停车场的种种,罗夏不免有些唏嘘。
虽然昨天中午午餐时米丝忒琳就提醒过他,小心科斯塔斯,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仅仅半天时间不到,对方带来的危险就如约而至。
而他,也真真正正的亲手结束一个同类的生命。
这对于思想还停留在故乡那种岁月静好的罗夏,是难以想象的。
“科斯塔斯……”
默念着这个名字,虽然他还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动机。
甚至除了这个名字外的一切他都不了解。
但是,罗夏有些感慨的说道:“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吧。”
“看来罗夏你恢复的不错,还能说出这么煽情的话来。”
恰巧推门进来的米丝忒琳就看着他一脸回忆的自言自语。
“不过这么深情的话,对着一个老男人说是不是有些……”
她苦恼的摸了摸头发,“难道说,“东亚人的爱就是带着纠缠不清的恨”这句话居然没有骗人吗?”
“亏我还在想该怎么安慰你。”
罗夏翻了个白眼,“那还真是谢谢你了,不靠谱的圣女。”
“我怎么就不靠谱了?”
“哦?那某人还说过,“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出事的”这种话。”
“难道说。”罗夏夸张的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个刺客是圣女殿下的安排。”
“得知太多秘密的我,还能活过明天吗。”
米丝忒琳本来就对这件事情有些心虚。
毕竟对着罗夏说出保他安全的话还没有一天,对方就结结实实的受到了威胁到生命的攻击。
就算她感受到力量的波动,在科斯塔斯挥出那刀的第一时间就到了现场。
但不可否认的是,若是没有骰子巧合的挡刀,罗夏必然会受到重创,甚至失去生命。
当然,只是失去生命而已,死几分钟这种小事还在她的掌控范围内。
但是之后罗夏拿这件事情噎她,她还真不好还嘴了。
想到这,米丝忒琳觉得自己还是最好认个错,让这件事情翻篇。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罗夏,面对着墙壁,然后一言不发。
“你在干嘛?”
罗夏不明所以的朝她问道。
“面壁思过!”米丝忒琳大声的回答道。
……
“好吧,好吧,我原谅你了,毕竟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罗夏扶额无语的说道。
“多谢罗夏队员体谅我的失误。”米丝忒琳笑嘻嘻的说,随后如同川剧变脸般的迅速收起笑容,接着道:
“虽然老马这个词用的我很不爽。”
警告了罗夏不要作死后,她又背对罗夏转过身去。
“又怎么了?”
罗夏有些疑惑的问道。
“穿衣服,带你去个地方。”她语气平和,认真的说道。
————
成千上万的白色十字架或刻着姓名的石碑,在圣托里尼的阳光下寂静地矗立。
海风吹过,带来咸涩的气息,仿佛亡魂的叹息。
罗夏站在墓园中央,米丝忒琳与他并排站立。
身后,赫西俄德与达芙妮缓缓走来。
达芙妮手上抱着一个素面的、未经雕琢的陶土罐。
里面盛着科斯塔斯的骨灰。
这种感觉让罗夏感觉有些荒诞。
昨天还在与他生死相博的敌人,今天就睡在这么小的陶土罐中。
而他此刻
没有愤怒
没有伤心
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成为了对方不起眼葬礼的少数宾客。
达芙妮上前一步,在纪念碑旁选定了一处地方,用随身携带的弹簧刀“獠牙”挖掘起来。
岛屿的土壤薄,很快便露出了底下赭红色的火山岩层。
她没有继续深挖,而是将骨灰陶罐稳稳地置于岩层之上。
“生于斯,归于斯,最终与岩层同在。”
达芙妮平静地陈述,吟念着圣托里尼古老的箴言。
随后她打开一瓶本地产的白葡萄酒,酒液清澈,香味浓郁,带着矿物的气息。
她没有将酒洒向大地,而是缓缓地、均匀的浇在陶土罐之上。
金黄的酒液浸润了陶土罐,渗入下方的火山岩缝之中。
“以葡萄的血液,慰藉你的干渴。愿你回归这片土地的循环。”
接着,赫西俄德上前,他拿着几缕从悬崖边采来的野生百里香,这是岛上坚韧生命的象征。
他沉默的将它们放在被酒液浸润的陶土罐旁边。
罗夏是第三个,他依照达芙妮事先的指引,将一枚黑色的橄榄核放在陶土罐边。
橄榄是圣托里尼的另一个灵魂,代表和平与生命的延续,他的动作略显生疏,但准确。
最后是米丝忒琳,她没有携带任何物品。
只是俯身,用双手将挖掘出的、混合着白色石灰土和红色火山岩碎块的土壤,一捧一捧的覆盖在陶土罐上,直到形成一个不显眼的、与周围土地无异的小小丘冢。
没有悼词,没有祈祷。
仪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