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低沉地轰鸣,车辆沿着圣托里尼蜿蜒的悬崖公路行驶。
车内是一片死寂。
赫西俄德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没点燃的香烟,目光紧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达芙妮坐在副驾驶,偷偷透过后视镜观察后排。
米丝忒琳轻柔地抱着昏迷的罗夏,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她的脸隐没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氛围弥漫开来,像深不见底的海水,淹没了整个车厢。
真是令人窒息的氛围,达芙妮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回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科斯塔斯的计划不算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潦草。
大概的经过是,当他看到罗夏要单独回到停车场时,认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他为了这个机会做了不少前置工作,比如向赫西俄德透露教会的机密,又比如与她拉近关系。
“这个老混蛋。”
达芙妮心中对着科斯塔斯暗骂,但随即想到对方被处决前那个看向她的莫名眼神。
“他最后在想些什么呢……”
————
科斯塔斯看着紧握住罗夏双手的米丝忒琳,神圣的木质手枪直指着他的脑袋。
呵呵,神没有来救我,圣女却来了……
这次刺杀的机会在第一刀没有成功时,便已经彻底失败了。
他在刺出那一刀后,米丝忒琳应该就到了现场,后续他和罗夏的“争斗”看似还有机会。
但他知道,若是真的能威胁到罗夏的生命,那面对的就是【祭司】的神威了。
科斯塔斯试图用右手握住那把弹簧刀,但是身体却没有任何反馈,他已经失去任何行动的可能了。
那把弹簧刀,是他成为兽主时,莱桑德拉女士赠予他的礼物。
“獠牙”这是它的名字,也是对他的期许。
做了一辈子的猎犬、黑手套,以至于最后的这场刺杀也算不上堂堂正正。
他蒙骗赫西俄德,让对方在1956仪式的举行地点等他,并向达芙妮发去了“救我、仪式”的简讯。
凭借着在赫西俄德面前表演的认命形象,和在达芙妮面前不断叙旧的老师身份,成功的将两人调离,得到了刺杀罗夏一刀的机会。
可惜,离群的老狼在新生的狼王的锋利爪牙下不堪一击。
而此刻,名为科斯塔斯的老狗终于要迎来他的结局了。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间,过去的走马灯在他脑子一一浮现。
禽兽的父亲、温柔的母亲、理想、教会、莱桑德拉女士、圣女米丝忒琳、1956大地震、神降、徒弟达芙妮、总统。
过往的一切的模糊回忆在此刻变得清晰。
禽兽还是那幅狰狞的面孔、母亲也依然温柔。
理想和教会现在变样但丝毫不影响曾经的美好。
徒弟达芙妮比他想的更加优秀。
总统或许真的是个好领袖。
但是莱桑德拉女士、圣女米丝忒琳还有1956那场悲剧。
过往的失真的记忆逐渐恢复了它们原来的模样。
那个仪式莱桑德拉女士真的是被裹挟举行的吗?
祭品米丝忒琳是她带来教会的,仪式也是她主持的。
当时固然是极端派决定的,但莱桑德拉真的可以置身事外吗?
他逐渐回想起当时不愿回忆的场景。
在仪式过后。
一个“人”,手持树枝缠绕着尖锐石头的长枪,吹奏着她那诡异骨白长笛,随着不知哪里传来的狮吼与狼叫。
地震过后的尸骸跟随她一同在街上游行,发出嘶哑的嚎叫为她令人发狂的笛声伴奏。
这是那时的可怖场景,作为“唯一”的亲历者,他不会忘记。
唯一?
他好像模模糊糊的想起来了,当时似乎还有一个人在场。
是谁呢?
……
他想起来了,在仪式之后的伊亚,看着那个有着米丝忒琳面孔的【玛格纳玛特】。
有一个人在笑,那个笑充满希望,充满激动,充满癫狂。
那个人是——
莱桑德拉!
她并不是仪式后才来的,而是与他一起看完了整个过程,甚至仪式本身都是对方主持的。
回想起在这次事件后,下意识调查的一些东西。
他似乎明白了对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科斯塔斯这个几乎做了一辈子兽主的人,到了生命的最后才明白【龙】代表什么。
想起那个称呼,那个来自于神话中的强大生物。
龙,还真是像神话中描述的一样。
自私、
卑鄙、
令人作呕。
在他卖力的转动僵硬的头,想要告诉达芙妮一些未尽的事情时。
“轰——”随着一声夸张的枪响,与其说是枪的声音,倒不如说是炮。
在圣女慈悲的仪式下,科斯塔斯结束了他的痛苦。
就像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在某个寒冷的夜晚默默死在了街边。
————
达芙妮收回思绪,看向右手中的那把弹簧刀。
在得到米丝忒琳的首肯,为科斯塔斯收尸后,她将这把莱桑德拉女士赠予对方的刀留了下来。
没有任何目的,仅仅是出于一种异样的冲动。
而且想起科斯塔斯最后的眼神,达芙妮总感觉对方想要说些什么。
赫西俄德踩了踩刹车,车缓缓停在罗夏租住的酒店之下。
米丝忒琳抱着罗夏下了车,夜风吹起她的白发,拂过罗夏的脸颊。
达芙妮跟在后面,口袋里的弹簧刀硌着掌心,冰冷的金属却是科斯塔斯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温度。
看着米丝忒琳抱着罗夏走进酒店的房间后。
达芙妮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久之前在这,她还和科斯塔斯老师叙旧交流,那份喜悦犹在眼前。
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已物是人非。
恩师魂归于天,就连他的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
行李?
达芙妮走向那个行李箱,看着这个深棕色皮箱,它像个沉默的老熟人。皮革表面早被岁月磨出细碎的毛边,边角处泛着浅褐色的光,是常年被手摩挲出的温柔痕迹。
她仔细的摸索这个箱子,除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书籍外,她果然找到了一个异样的凹槽。
作为“猎犬”,她清楚的知道这是必须要用钥匙打开的锁。
科斯塔斯曾经也教导过她类似的知识,没有特定的锁强行打开这种机关只会销毁里面的东西。
观察这个凹进去的形状,她好像知道了钥匙是什么。
她拿出那把弹簧刀,果然严丝合缝。
打开机关,取出里面的一个小盒子,上面是一个四位数的密码。
1956,她没有丝毫犹豫,输入了对方最在意的数字。
小盒咔嚓一声弹开,显露出其中的东西——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