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音部的社团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慵懒地洒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将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两种诱人的香气:一是来自桌上那套精致白瓷茶具中散发出的、醇厚浓郁的红茶香,二是源自骨瓷碟子里那几块造型可爱、奶油裱花细腻的草莓奶油蛋糕所散发的甜美气息。
这些看起来就很诱人的茶点,此刻正摆放在平泽唯的面前。
按理来说,面对如此美味的点心和香醇的红茶,平泽唯应该是最高兴的那个,她的眼睛通常会像发现宝藏一样闪闪发光。
但是,现在的她却没有丝毫胃口,甚至连伸出手去拿叉子的欲望都没有。她小巧的鼻尖微微耸动,捕捉着香气,但身体却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不安地蜷缩着。
原因也很简单。
“……”
那就是坐在她对面的田井中律、秋山澪和琴吹䌷三人,从她坐下开始,目光就几乎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六道视线,带着不同程度的好奇、欣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仿佛她不是新入部的同学,而是博物馆玻璃展柜里某种亟待研究的珍稀动物。这种无声的、持续的注视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平泽唯坐立难安。
“那个……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平泽唯终于忍不住了,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嘴角,怀疑是不是早上吃的面包屑还粘在那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怯意。
“没有哦。”
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语气肯定,但目光依旧没有移开。
田井中律是毫不掩饰的、咧嘴笑着的直视;秋山澪虽然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镜,但眼神里的好奇依旧不减;琴吹䌷则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但那目光也同样温和而专注。
“那大家,为什么要这样子看着我呢?”
平泽唯更加困惑了,她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衣领里,声音也越来越小。
“呀,因为,有了新部员的加入,我们很高兴啊,”田井中律率先开口,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这微妙的氛围,她挥舞着手臂,动作幅度很大,“平泽同学不用在意我们,我们只是……太开心了!对吧?”她看向另外两人,寻求附和。
“嗯嗯,没错,”琴吹䌷立刻点头,她的笑容如同春日阳光般温暖,“平泽同学,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就好,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跟我们说,我们都会给你提供的。红茶不够可以再泡,蛋糕不够的话,我家里还可以送来一些。”她的语气真诚而慷慨,带着大小姐特有的、不经意的阔绰。
“抱歉呢,平泽同学,”秋山澪相对而言最为冷静,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歉意解释道,“虽然她们两个人有点奇怪,”她说着,瞥了一眼还在兴奋状态的田井中律,“但她们并没有恶意。实在是因为……我们之前在苦恼着,怎么招募新成员呢。”她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回忆起的焦虑,“毕竟,学校有规定,要是招不到5个人的话,我们这个社团就要解散了。”
她抬起头,目光变得柔和而真挚,“现在终于有成员加入了,我们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所以可能……表现得有点过头了,请你不要介意。”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平泽唯听完秋山澪的解释,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有点傻气的笑容,“我以为是我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没有洗干净呢……”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单纯的理由让对面的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不过,”平泽唯的喜悦没有持续太久,她又想到了现实问题,表情变得有些忐忑,她指了指自己靠在墙边的吉他盒,“虽然你们欢迎我,但我对乐器还不是很熟悉呢。虽然我抱着吉他,但技术还很生疏。”她老实地坦白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样子也没有问题吗?”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又有一丝害怕被再次拒绝的不安。
“没问题,没问题!”
田井中律立刻大声回答,语气充满活力,试图驱散她的疑虑,“轻音部,轻音部,顾名思义就是要玩轻快的音乐嘛!开心最重要!技术什么的,可以慢慢练!”她的话语带着鼓动人心的力量。
“但是但是,”平泽唯并没有完全被说服,她继续列举自己的“缺点”,声音越来越小,“我还笨手笨脚的,乐谱我也不会看,那些小蝌蚪一样的符号,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她越说越没底气,“现在唯一拿手的乐器……就是响板而已。”她最后几乎是用气音说出了“响板”这个词,仿佛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就算是这样,也没有问题吗?”
她再次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不确定,像是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动物。
“嗯,这倒是个不得不关注的事情。”
秋山澪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是审视和思考。
平泽唯的心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沉。然而,秋山澪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但是,谁都是这样子过来的。”
秋山澪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我记得我刚开始学贝斯的时候,也是连最基本的音阶都弹不好,手指疼得厉害,节奏也一塌糊涂。”她难得地分享了自己的糗事,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所以,请不要担心,我们会好好的、耐心地教导你的。”她的承诺如同磐石般可靠。
“说的对呢,平泽同学你不要担心,”琴吹䌷也温柔地附和道,她端起茶壶,为平泽唯面前空着的茶杯斟上热气腾腾的红茶,“大家都是很温柔的人呢。律虽然有点吵,但很有领导力;澪看起来严肃,其实非常细心可靠;我嘛,会尽力为大家提供后勤支持的!”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当然,”她补充道,语气体贴入微,“如果你实在很害怕,或者觉得不适应的话,那就先来体验入部吧,如果你觉得不好的话,也可以随时离开我们的社团,我们绝对不会强求的。”她给予了平泽唯最大的尊重和选择空间。
“嗯,谢谢你们。”
平泽唯看着眼前三位性格迥异却同样真诚的少女,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
她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而温暖的笑容,如同冲破云层的阳光。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那我就先体验一下!”
随后,平泽唯在轻音部一待就是一个星期。
这一周里,果不其然,跟田井中律三人说的一样,轻音部完全包容了她。她们没有嫌弃她那堪称“灾难”的吉他技术,没有嘲笑她连简单音符都认不全的乐理知识,更没有因为她时不时冒出的、诸如碰倒谱架、差点把拨片吞下去(以为是糖果包装)之类的冒失行为而责备她。
田井中律会用充满活力的方式鼓励她,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演示节奏,尽管常常演示错;秋山澪则担当起了“严师”的角色,虽然偶尔会被平泽唯的“神奇”理解能力气得跳脚,但还是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指法和姿势,甚至亲手帮她画了标注指法的简易谱;琴吹䌷则如同温暖的春风,总是在适时递上红茶和点心,用温柔的话语缓解她的紧张,偶尔还会用键盘弹出简单的旋律引导她。她们十分的耐心,这种耐心并非敷衍,而是源于真诚的接纳和帮助同伴的意愿。
感受到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暖和善意,平泽唯也是正式递交了入部申请,成为了轻音部的一员。
她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茶香和蛋糕,喜欢这里轻松愉快的氛围,更喜欢这三位包容她、教导她的新朋友。
但是,喜悦之中依旧笼罩着一层阴霾——由于人数的不足,轻音部还少一个人。距离学校规定的社团人数最低标准,还差这关键的一人。
否则,这个刚刚让她找到归属感的轻音部,就要面临解散的命运了。
这一天,如同往常一样,四人围坐在桌前,一边享受着琴吹䌷带来的新品抹茶蛋糕,一边商量着该怎么招募最后一名成员。
传单已经发过,海报也贴了(虽然很简陋),但似乎收效甚微。田井中律抓耳挠腮,秋山澪眉头紧锁,琴吹䌷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就在气氛有些沉闷的时候,平泽唯看着窗外,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像是有一盏小灯泡“叮”地亮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个无所不能、还没有参加任何社团的椎名真寻!
对呀,如果真寻哥能加入的话,一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于是乎,她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组织语言,直接大声地喊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我有办法,大家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她就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甚至顾不上解释清楚,就直接转身,飞快地冲出了轻音部的社团活动室,只留下身后三人面面相觑,以及还在微微晃动的门板。
随后,就是她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奔下楼梯,穿过走廊,在校园里四处张望,最终在社团招新展板前找到椎名真寻,并且因为跑得太急而一头扑进他怀里的故事。
“真寻哥,这就是我在轻音部的故事了。”
平泽唯仰着头,双手依旧抓着椎名真寻的衣袖,将她这一周来的经历,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到被包容接纳,再到如今社团面临的危机,原原本本地、用她那种带着点混乱但情感真挚的方式讲述了出来。
“如果社团的人数不够的话,社团就要解散了,”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带着浓浓的失落和不舍,眼睛里甚至泛起了些许晶莹的泪光,“我不想要这个社团解散,我喜欢那里,喜欢律、澪和䌷……”
“所以请帮帮我吧,真寻哥。”她再次恳求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美好的未来,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用力挥舞着手臂比划着,“我们一起加入轻音部,一起演奏乐器,一起唱歌,一起跳舞!” 她的邀请简单直接,充满了平泽唯式的、对快乐最纯粹的想象。
“原来是这样。”
椎名真寻安静地听完她有些语无伦次的叙述,看着她脸上丰富而真实的表情变化,不由得笑了笑。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我就说,这几天你怎么总是不在教室里面,放学就跑得没影,原来是你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社团啊。”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动作熟练而自然。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和好奇,“能让唯你如此喜欢和维护的社团,那也确实是值得我去看一看。”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至少社团里面的成员都挺包容的,不然,也不会允许唯你加入了,而且还让你这么舍不得。”
他带着点戏谑地说道,话语中却并无恶意,更像是兄长对妹妹的调侃。
“唔,真寻哥,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平泽唯立刻不满地嘟起了嘴巴,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河豚,试图维护自己那小小的自尊心,“就算是我,想做也是能够做到的!那些拒绝我的社团,都是因为她们没有看到我努力的样子!轻音部的大家就看到了!”她挥舞着小拳头,努力做出“我很厉害”的样子。
“是是是,我们的唯最努力了。”
椎名真寻从善如流地附和道,语气带着纵容的笑意,再次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平泽唯那头柔软的茶色短发。
“嘿嘿嘿。”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感,平泽唯立刻像被顺毛的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满足的、憨憨的笑容。
她没有躲开,反而用力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发出享受的、咕噜般的声音。刚才那点小小的不满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么,”椎名真寻收回手,目光投向社团大楼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就带我去看看吧。”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能够让唯你如此满意、甚至不惜这样跑来找我求助的社团,究竟是什么样子。”
“嗯!跟我来吧,真寻哥!”
平泽唯瞬间元气复活,她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一把抓住椎名真寻的手腕,仿佛生怕他反悔似的,然后蹦蹦跳跳地、像个引路的小精灵一样,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向着那间位于顶楼的、老旧的音乐教室——轻音部的活动室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