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是什么电视节目啊,让唯你那么兴奋。”
椎名真寻一边用挂在厨房挂钩上的浅灰色毛巾擦干手上最后一点水渍,一边走向客厅。
温水清洗餐具后残留的些微油腻感被柔软的棉质毛巾吸走,指尖恢复了清爽。
他抬眼望去,平泽唯正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身子几乎要贴到电视机屏幕,那头标志性的茶色短发随着她兴奋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扫过屏幕表面,留下几道淡淡的痕迹。
“看电视可以,但我偶尔也希望姐姐可以帮我的忙呢。”
平泽忧的声音从真寻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她刚从厨房出来,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白底蓝边的陶瓷果盘,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刚刚切好的苹果瓣和蜜瓜块,水果清新的甜香隐隐飘散在空气中。
她纤细的手指因为承托着盘底的重量而微微用力,指节显得有些发白。在结束了餐具的清洗工作后,椎名真寻和平泽忧也是一起来到了客厅。
平泽忧的手上,还端着刚刚切好的水果。
她弯腰,将果盘轻轻放在矮桌中央,与电视遥控器并排,然后熟练地抽了几张纸巾垫在盘底,防止冷凝的水珠弄湿桌面。
“是《少女乐队之梦》!”
平泽唯猛地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赶快坐好吧,我可是很期待最终的决赛呢!”
她的语气雀跃,每个音节都跳跃着迫不及待的情绪。平泽唯笑了笑,而且拉着二人坐了下来。
她先是一把抓住身旁妹妹的手腕,将有些猝不及防的平泽忧按坐在自己左边的地毯坐垫上,然后又伸长手臂,拽住了椎名真寻的衬衫袖口,轻轻将他牵引到自己右侧的沙发上。
一人坐一边。
二人把平泽唯包裹在了中间。
她满意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拥有了最坚固的堡垒,然后重心后仰,惬意地靠在沙发边缘,目光重新锁定屏幕。
“《少女乐队之梦》啊……”
椎名真寻看着电视机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女高中生们组成的少女乐队,也是提起了兴趣。
屏幕上,正是一个五人乐队的特写镜头,主唱的女孩有着一头绚丽的粉色双马尾,穿着缀满亮片的打歌服,正对着镜头绽放出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她身后的贝斯手则表情酷酷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滑动。
这个少女乐队之梦(Girl band dream),简称GBD,是椎名重工旗下娱乐事业部力推的一项大型真人秀偶像企划,参赛人员必须是高中阶段的少女,可以选择组队出道,也可以选择个人出道。节目的制作经费高昂,舞台效果华丽,从海选阶段就话题不断。椎名真寻的脑海里自动调出了这些基本信息。
这是两个赛道,每个赛道的冠军,都可以获得椎名重工旗下涵盖影视、音乐、综艺、海外推广等全方位的顶级资源扶持,无论是量身定制的综艺节目,还是各种大制作的电影电视剧,乃至于到国外参加更高的舞台都可以。这几乎是一条直通演艺圈顶端的捷径。
所以说一旦获得冠军,那就是飞黄腾达一辈子了。不仅仅是金钱和名誉,更意味着站在了无数同龄人梦想的终点线上。
也是因为如此,无数怀揣着美丽梦想的少女们,都前仆后继地在这个舞台上,努力绽放出属于自己的青春华彩。
她们的汗水、泪水,以及偶尔闪过的紧张与不安,都被高清镜头忠实地记录下来,放大在千千万万的观众面前。
由于都是青春靓丽的女孩子,加上制作精良,剧情走向抓人,这档节目很受国民的欢迎,收视率一直居高不下,连带推出的周边产品也销量惊人。
当然了,虽然知道有这么一个企划,但椎名真寻也只是简单的了解了一下,仅限于董事会报告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增长曲线。
娱乐产业并非椎名重工的核心业务,过去也从未引起过他过多的关注。
他并没有参与到具体的管理事务中。
那些关于选手选拔、节目编排、舆论炒作的具体细节,自然有专业的团队去运作。
但现在,随着老爷子逐渐放权,椎名重工整个日本分部的事务已经完全归在他的手中,涉及到如此庞大现金流和品牌影响力的项目,他也不得不开始关心一下底下到底有什么样的业务了。
或许,是时候找机会详细了解一下这个GBD项目的具体运营情况了?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
“没想到,唯你也会关注这种事情呢,平时的话不都是看动漫的吗?”
椎名真寻笑了笑说道,暂时将关于公司事务的思绪搁置一旁,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中间那颗茶色的小脑袋上。平泽唯的日常通常被各种动漫、游戏和零食填满,对这类现实感强烈的选秀节目产生兴趣,确实有些意外。
“因为我现在是高中生了嘛,”平泽唯挺了挺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一些,虽然效果甚微,“我觉得我也要是时候改变一下自己了!”
她握紧了小拳头,像是在宣誓,“班级里的时候,我听见有不少人都讨论这个节目呢,说哪个乐队厉害,哪个主唱可爱,我都插不上话……所以,我也要看看这个节目到底有什么神奇的!”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点点不甘心,更多的是对新领域的好奇与探索欲。
“原来是这样啊,姐姐你难得努力了,我也来看一看吧。”
平泽忧温柔地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姐姐有些凌乱的衣领。
她的目光在姐姐和电视屏幕之间流转,带着包容与支持。
对于平泽忧而言,姐姐的任何尝试,她都愿意陪着一起。
三人就这样看了一会儿电视节目。客厅里只剩下节目喧嚣的音效、少女们充满活力的歌声以及平泽唯偶尔发出的惊叹声。
椎名真寻靠在沙发背上,姿态看似放松,但专业人士的眼光却让他不自觉地在心里评判着屏幕上乐队的表现:这个吉他手的速弹技巧不错,但情感表达稍显机械;那个键盘手的编曲很有想法,和弦运用得很巧妙……
“每个人弹的和唱的技术,都很好呢。”
椎名真寻客观地评价道。
抛开节目效果和包装,这些能进入决赛的少女,在基本功上确实都有可圈可点之处。
“是吧!台上的每个人都闪闪发光的。”
平泽唯用力点头,眼睛里充满了向往,屏幕上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仿佛也点燃了她内心的某种火焰,“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参加音乐类社团,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好朋友,然后一起闪闪发光!”
她兴奋地说道,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站在舞台上的样子。
同时她也是顺手捞过靠在沙发边的,那把略显陈旧的木吉他,笨拙地抱在怀里,手指胡乱地拨动了吉他的琴弦。
“铮——嗡——”
弹出了几个完全不成调、四不像的音节。
刺耳的声音与电视里流畅华丽的演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跟电视上的相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这突兀的噪音让平泽忧忍不住微微蹙眉,连椎名真寻的嘴角都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在此之前,我觉得姐姐你还是先练习一下比较好吧。”
平泽忧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但一针见血,“弹不像样的话,社团也不会接受的吧。”
她陈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试图将姐姐从过于美好的幻想中拉回现实一点点。
“没关系的,还有真寻哥呢!”
平泽唯却毫不在意,反而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椎名真寻,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只要我们一起加入,让真寻哥教我就可以了!我做不到,但真寻哥可以做到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椎名真寻是无所不能的。
“如果我加入的话,那还是少女乐队吗?”
椎名真寻无奈地吐槽道,指出了这个计划中最明显的逻辑漏洞,同时试图忽略心底因为那份全然信任而泛起的细微波澜。
他顿了顿,想起她刚才的话,补充道,“而且,刚刚唯你是说想像她们一样闪闪发光吧。” 他的目光示意性地扫过电视屏幕上那些光彩照人的少女偶像。
“那就不参加这个节目就可以了,在学校里面玩也是可以的。”
平泽唯立刻从善如流地修改了目标,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对她而言,形式似乎远没有过程重要。
“你的目标变得也太快了吧。”
椎名真寻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对她的跳跃性思维感到一丝好笑,又有些习惯了。这就是平泽唯的风格,直率而纯粹。
“因为玩乐队就是要开心呢,”平泽唯理直气壮地回答,抱着吉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像是抱着一个珍贵的宝贝,“不开心的话,我宁可不玩。”
她的表情很认真,这是她简单却坚定的原则。然后,她转过头,再次看向椎名真寻,笑容灿烂得晃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与依赖:
“和真寻哥一起开开心心的,才是我的最终目标!”
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中,带着万年不变的、仿佛能冲破一切阴霾的勇往直前的热情。那热度如此真切,几乎要烫到旁观者的心。
“真寻哥……”
平泽忧则有些担心地看向了椎名真寻。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毕竟,她知道,或者说隐约感觉到,椎名真寻对于乐队,好像有某些不为人知、也不太开心的记忆。
她害怕姐姐这无心却炽热的提议,会触碰到他不想被触及的角落。
客厅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的歌声和欢呼声作为背景音。椎名真寻能感受到两侧投来的目光,一边是灼热的期待,一边是温婉的担忧。
他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与自己内心的某种情绪对抗。
“嗯,先让我考虑考虑吧。”
椎名真寻想了想,最终给出了一个既非拒绝也非承诺的、留有充分余地的回答。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耶!太好了!”
但平泽唯却是十分的高兴,仿佛“考虑”两个字就已经是胜利的号角。
她立刻欢呼起来,差点把怀里的吉他摔到地上。
“姐姐,椎名哥只是说考虑一下而已啊。”
平泽忧无奈地说道,试图给过于兴奋的姐姐降降温,免得她期望过高。
“没关系!”平泽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真寻哥只要说考虑,我就很高兴了!”
对她而言,这已经是向前迈进的一大步了。
“啦啦啦~”
平泽唯笑了笑说道,心情极佳地再次用手指拨弄。
手中的琴弦又被拨动。
这一次,虽然依旧不成旋律,却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刺耳,多了几分轻快。不成调的音符在温暖的客厅里跳跃,带着一种笨拙的生机。
“真寻哥……”
平泽忧又看向了椎名真寻,眼神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似乎想确认他是否真的没事。
“没关系,”椎名真寻对上她担忧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一个淡淡的、安抚性的弧度,目光再次落回中间那个自顾自玩着吉他、哼着不成调歌谣的女孩身上,“唯,开心就好。”
他的语气很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只要看到她这样毫无阴霾的笑容,似乎很多沉重的过往,也变得不那么难以面对了。
电视节目就在三人这闹腾的、夹杂着吉他噪音与欢声笑语的时间中,悄然走向了尾声。片尾曲响起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又坐了片刻,闲聊了几句,椎名真寻才起身告辞。
平泽忧将他送到门口,细心地叮嘱着“路上小心”,而平泽唯则抱着吉他,在客厅里大声喊着“真寻哥明天见!”
椎名真寻回到了家中。与平泽家温暖喧闹的氛围截然不同,偌大的宅邸一片寂静黑暗,空气里弥漫着冷清的气息。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径直走上了二楼。
他没有回到卧室,而是推开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从平泽家带回来的、那一点点温暖的余韵。他倚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仰起头。
深蓝色的夜幕上,银盘似的月亮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向大地,也照亮了他略显复杂的面容。白天的喧嚣已然远去,此刻的寂静让某些被刻意压抑的思绪重新浮现。
“乐队啊……”
他低声自语,这个词在唇齿间滚过,带着一丝久违的、陌生的涩意。脑海中闪过平泽唯亮晶晶的眼睛、不成调的吉他声、电视里少女们华丽的演出,以及……一些尘封已久的、属于他自己的、关于音乐、关于伙伴、关于汗水与梦想的碎片化记忆。那些记忆有些模糊,却带着特定的温度和重量。
月光静静地流淌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与内心的什么东西对峙。
最终,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夜风。
“要不要再试一试呢?”
他看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月亮,喃喃自语道。这句话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气力。答案,依旧飘散在晚风里,未曾明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