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困惑,鸣子小姐。”噬影把湿透的刘海往后一捋,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故事很长,但我会精简掉所有冗余的内容,只占用你一点点时间。”
他抬手,在胸口轻轻一划。黑膜翻卷,发出绸缎撕裂的细响。
只见他的胸腔里,跳动的并非血肉,而是一块半透明的漆黑晶核。
晶核内部封存着数百上千道光屑,每一粒都是一段被吞噬的记忆。它们缓缓旋转,宛如被按了暂停键的星河。偶尔有光屑相撞,便会爆出一声极细的尖叫,那是某个人格被吞噬的瞬间。
“好看吗?这叫‘噬魂晶核’,是我们血鬼术的术法核心。”他轻声说道。
接着,黑膜合拢,胸口瞬间恢复光滑,连一滴血都没漏出来。
噬影伸出舌头,接住半空中坠落的雨点,仿佛在品尝一场提前到来的庆功酒。
“我们吃了人,就能获得对方的记忆;吃了鬼,便能得其血肉与术法。人的记忆会在晶核里孵化出各个不同的‘人格’,鬼的躯体则被我们吸收成了外壳。”
“你刚才看到的焰王、鬼瞳、不败之剑,还有漫山遍野的‘噬影’观众,其实都是借助这个血鬼术,用人类记忆捏出的‘分身’,再套上恶鬼的躯壳,顺便把血鬼术当调料撒进去。”
“你可以简单理解成,我们既是噬影,又不是噬影。”噬影歪了歪头,金瞳里闪过一丝孩童般的得意。
“甚至,通过这个血鬼术,所有人格都能暂时挤进同一副骨架,让其中一个人格当‘代理’,瞬间拥有鬼王之下、碾压绝大多数恶鬼的权能。”
“可人格越多,能力越全,副作用也就越大。”
“它们会吵架,会为了变强而互相吞噬。”
“最危险的那次,我差点被反杀。某个人格趁我沉睡,把自己的记忆切成一万片,进入我的记忆,一点点从内部开始消化我。”
“当我醒来时,脑海里只剩他的笑声。所幸,最后赢的人是我。”
泥水里,焰王的头颅猛地一颤,红发黏在苍白的脸上,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这个我也知道!”她咬牙切齿,“但只要我还在,这种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
“哈。”噬影弯下腰,把那颗头颅拎起,像拎一盏灯笼。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他的袖口,发出细微的嘶响。
“我们的焰王殿下,你以为自己是谁?你还记得噬影生前的记忆吗?恐怕,你记得的,只是那个被我们吞噬掉的人类女孩的记忆吧!”
“道场主最宠爱的女儿,剑道天赋绝伦,却被父亲禁止练剑,于是半夜偷入竹林,用树枝在星空下挥舞……”
“多么可爱的执念,就像一颗未熟的浆果,酸得我牙根发软。”
焰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记起来了,眼前的金瞳少年曾在那个雨夜出现,对她说:“我可以教你真正的剑术,但你要先替我做一件事情。”
她跟着去了,然后……然后记忆就断成了两截,前一半像是火,后一半则是深不见底的黑。
噬影的声音依然温文尔雅,就像在哄自己最爱的女儿睡觉:
“你是我亲手捏的‘支柱’,也是我们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把‘炎之呼吸’、对鬼有绝对压制的‘血炎术’、以及我唯一继承自最初噬影的记忆,那生前对‘太阳’的执念,统统缝进你的灵魂。”
“你越强,其他分身就会越嫉妒、又或者越崇拜;你越耀眼,它们越是感到绝望,又或者希望。无论是希望,还是绝望,这都会让他们安分一点!”
“而当你在众目睽睽下失败,那份心中的希望会转化成更深的绝望,而原来的那份绝望则又会往下再沉一层,像锚,把他们统统拖进我的计划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焰王的眉心。
“所以,我才让你当国王。这国王的用处,就是当众被斩首,好让臣民彻底崩溃。”
焰王的眸子瞬间熄灭,像被雨水浇灭的炭火,高傲少女眼角耻辱的泪水不自觉随着雨水滑落。
“原来……我只是个小丑。”
鸣子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你一直在利用我们!”
“准确来说,在今夜,我承担的角色——既是导演,也是剧场;既是演员,也是观众。”
噬影退后一步,张开双臂。暴雨仍在下,但每一滴雨水在半空就被黑影吞噬,化作无声的暗流,汇入他脚下。
“我只是借用了你的‘剑术’,好替我执行这最后的‘死刑’。”他微微一笑,眼神冷冽。
“人类剑士的刀,能带来更大的耻辱。耻辱会让它们失去理智,方便我真正吃掉它们,而不是让它们在体内复活造反。”
“多亏了你,漩涡鸣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在讲一个只有自己听得见的笑话,“也谢谢你,漩涡鸣子。”
“谁也不知道第一个噬影是谁。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最初的记忆早就在血鬼术的副作用下变质、扭曲、被撕成碎屑。但今夜,我即将成为唯一一个保留着‘最初噬影’生前记忆的鬼。”
“因为,我将把所有‘后来的噬影’全部回收,让时间闭环,让自己成为原点,也成为终点。”
天地仿佛被抽成真空,连心跳都被按下静音键。
噬影抬起手,五指虚握。
观众席上,所有正在互相啃噬的“噬影”脚下,同时浮现一团漆黑的日冕。那日冕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引力。
他轻声笑了笑,声音却像从九幽传来:“你们,难道不觉得羞愧吗?竟然输给一个区区人类的少女。”
“所以,回来吧!回到我的身体里来,回到最初的噬影!”
轰!!!
黑日坍缩。
在四名少年震惊的目光中,所有“噬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压成一团浓稠的黑水。
黑水沿着观众席的坡度奔涌,发出千百人同时嘶吼的混响,像一场倒着播放的洪水。
它们在空中拉出细长的丝线,丝线末端是尚未完全溶解的人脸——有的愤怒、有的哀求、有的狂笑!
最终统统被缝进同一幅漆黑的帷幕。
帷幕中央,噬影站在原地,双臂张开,像被钉在无形的十字架上。
黑水沿着他脚踝缠绕,一路爬上胸口,在心脏位置凝成一颗不断鼓胀的“茧”。
茧壳透明,内部有星河高速旋转,那是所有被回收的人格与术式,在0.1秒内被重新编译、压缩、加密。
每一次鼓胀,都有一颗“流星”从星河深处射出,贯穿噬影的脊椎,在他背后渐渐组成一道由记忆碎片拼成的巨大黑翼。
黑翼上,无数细小的人脸在翼膜里挣扎,像被凝固的哀嚎。
紧接着,巨大黑翼收拢,将他整个人裹成一枚竖立的“卵”。
卵壳表面浮现繁复纹路:左边是各种交杂的剑痕组成的复杂纹路,右边则是千奇百怪的“血鬼术”组成的鬼纹,中间则是一道从未见过的金色裂痕,从内里最深的暗中,迸出最后一道曙光。
裂痕内部,一场惊人的蜕变开始发生!
整个角斗场都在那黑卵的威慑下,成为孵化“唯一噬影”的子宫。
鸣子被狂风压得单膝跪地,刀尖插入地面,才勉强不被吸走。
她抬头,只见随着那枚黑卵表面纹路的一闪一闪,外壳开始逐渐如陶瓷般片片剥落。
每一片剥落,都有一声心跳——
咚。
咚。
咚。
心跳声不是真正心脏跳动发出的声音,而是某个“存在”本身在震动。
黑卵被震出蛛网裂痕,裂痕里渗出漆黑光晕,露出下方更暗的维度。
最后一瓣卵壳脱落,新的噬影悬停于地面之上。
他仍保留着原来的人类轮廓,黑发无风自扬,发梢却不断滴落黑色的水滴,皮肤则是抛光的惨白色。
胸口嵌着那颗晶核,如今被重新雕刻成“王冠”形状,内部星河已坍缩成一颗纯黑太阳,安静旋转;背后半边黑翼展开,另外半边则收拢,化作一袭长袍遮住已成长为青年的身体。
他低头,加上额头处,总计三只金色眼瞳缓缓张开,声音不再属于某一个个体,而是真正的“噬影”本身,
“我,即是噬影。过去、现在、未来,所有被我吞噬之‘我’,在此归一。从此,世间再无分身,也无本体。”
“只有唯一,只有永恒。”
噬影朝着少女伸手,作邀请状: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配菜。鸣子小姐,你的剑术、你的记忆……交给我,我就能塑造出一具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无瑕’的鬼。届时,我将超越所有的人类,所有的鬼,甚至包括鬼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