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咆哮声在夜之城的街巷里穿梭,像一道闪电劈开浓稠的夜空。碾过积着油污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霓虹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街道染成一片迷幻的彩光。
公司广场各家的巨幕广告刺破黑夜直指星空,虚拟的数据模特穿着流光溢彩的服装对着路人微笑,标语 “进化,永无止境” 在屏幕上循环闪烁;一个穿着破洞雨衣的流浪汉正蹲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怀里抱着一个没电的旧义肢;街道上挤满了各式车辆,悬浮车在城际高空航道缓慢移动,地面的改装车则在车流中穿梭,喇叭声、引擎轰鸣声、全息投影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赛博交响曲。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暴露的性偶机器人站在街角,眼睛里闪烁着机械的红光;还有帮派成员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车底的蓝光在路面拖出长影,涂鸦和武器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各式各样的暴行不过是这座城市日常生活的剪影。弱势群体的生活品种正在急剧下降。对很多人而言,这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这里是北美最自由的天堂;能买到所有能想象的物品,也能卖出所有觉得有价值的一切;这里欢迎所有无家可归、无地自容的人,自私者、隐居者、求死者、走私者、叛逃者、谋杀者……
这是不应该存在的城市。企业和帮派主宰一切的 “自由” 天堂。军火交易、生化交易、器官交易、洗钱、人口贩卖、人体实验、滥用药物、死亡赛车等等在暗处滋生,人类两千年竖立的道德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正因如此,这里是北美最时尚最前卫的城市;最顶级的武器、义体、工程试验机、调试机、量产机,最古老的艺术品、奢侈品、收藏品都能找到买家或者卖家;这里更是大小企业的产品试验场,人们或是主动或是被动的,总能接触到各类先进又尚未投产的义体、未验证的技术。
在这一半是霓虹闪烁的繁华,一半是烂泥里的挣扎的夜之城中,有的人想尽办法逃出生天,有的人则是放弃了挣扎。而还有这么一群人,认为自己的答案就沉淀在酒杯之下。
在距离城市主干道只有几步之遥的小路上,夹在繁华歌舞伎沃森区与贫民窟新威斯克布洛克之间的某个地方,可以找到一家汗酩酊德工业认证编号 VA-11 的酒吧 HALL-A…… 因为全称过于拗口,因此熟客称之为瓦尔哈拉(Valhalla)。
这是钢筋混凝土荒漠中的小小绿洲,为疲惫不堪的灵魂带来慰藉的精神之泉。
推开酒吧的门,黯淡隐晦的灯光和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角落里的播放器传出《Your Love is a Drug》的旋律,合成器的音乐裹着淡淡的慵懒感,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覆盖住夜之城的喧嚣。
这里是典型的简陋方形小酒吧,地不大,人不多,却透着难得的安稳。吧台后的镜面擦得锃亮,映出酒柜里排列整齐的酒瓶;几个常客坐在角落卡座里低声交谈,指尖的电子烟冒着淡蓝的烟雾,与蓝紫的灯光交织成朦胧的网。
酒保正站在吧台后,双手动作轻柔地擦拭着高脚杯。她一头乌黑长发梳成双马尾垂在身侧,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酒吧里,蓝紫的灯光氤氲开来,给整个空间蒙上了一层梦幻又迷离的光彩。身后的酒柜被灯光映照得透亮,里面琳琅满目的酒瓶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昏暗灯光下,能看到她身着深灰背心,里面是件整洁的浅白衬衣,领口系着鲜艳的红领带,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纤细。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专注地让布巾在杯壁打着圈,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为接下来可能到来的客人,精心准备着能慰藉灵魂的饮品。
听见推门声,正在照顾顾客的吉尔停顿了一下,布巾在杯壁上顿了半秒,直到看清那个扎着小马尾、穿花衬衫花短裤还一身尘埃的年轻男人走到吧台前,才停下手上的动作。
克里斯拉开吧台前的椅子坐下,椅面带着微妙人体工学弧度,酒吧里回荡着熟悉旋律,让一路上狂奔过来的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许多。
“欢迎来到 Valhalla,请问您需要……?”
“一杯 Nterstellar Travel,” 克里斯打量着四周,这里跟他以前去过的那些震耳欲聋的噪音酒吧完全不一样,“你知道吗?无论是谁点的歌曲,她的品味相当不错。”
“谢谢您的厚爱。” 吉尔转身从酒柜里拿出几个小瓶子,动作熟练地调配。片刻后,她将一杯鸡尾酒推到克里斯面前,酒液呈现出深邃的墨蓝,杯壁上沾着细碎的银糖霜,像夜空中的星星;杯口插着一根小小的荧光棒,发出微弱的蓝光,映得酒液里仿佛有星云在流动,如梦如幻,真的像把整片星空都装进了杯子里。“您的‘星际旅行’。”
“啊哈,真怀念,我还以为已经没人会调这杯酒了,说实话它非常美丽但是酒精度数太高,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很难享受。” 克里斯左手放在吧台上撑着脸颊,左手放在吧台上撑着脸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迷幻的深蓝液体顺着食道沉至胃部,高度酒精像烈火一样灼烧着喉咙和神经;可很快,酒精开始麻痹大脑,一种奇妙的眩晕感涌上来,让人感觉好像在被揉捏似的拉扯着、如同在狭小的虫洞管道中飞速穿行,这就是名字的由来 “穿越虫洞的星际旅行”。
“就是这种感觉,如梦如幻,亦真亦假。” 克里斯眉头紧皱着细细回味,看向吉尔,“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能助人‘星际旅行’的迷人女士。”
“吉尔(jill),叫我吉尔就好了。” 她的耳尖在蓝紫灯光下微微泛红。
“噢哦,所以是吉尔(jill)不是吉连(Gillian)。” 克里斯笑着说。
这话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但吉尔听懂了,他是来找人的。她抬头看了眼吧台另一边正在忙的吉伦,吉连听到了也在回头看过来。
“克里斯对吗?我马上就来,等我把手头的活儿干完。” 吉连脸上挂歉意的赔笑,他一边说,一边从吧台里拿出个密封不透光的金属酒瓶,看起来是要给某个客人送酒。
“没问题,别急。” 克里斯摆了摆手,“今天我已经‘快’过了。”
“你好啊,水手。”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克里斯转头一看,是刚才吉尔照顾的那个顾客,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外貌年龄顶多十五六岁,手里端着一杯桃红的鸡尾酒,这是个外貌年龄看起来似乎不应该出现的顾客,但是她已经拿着酒杯了,所以应该是通过了酒保的审核。
“你好,年轻的小姐。” 克里斯礼貌地回应。
“叫我多萝西(Dorothy)就好。” 女孩笑着凑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你是克里斯,对吧?”
“很高兴认识你,多萝西。” 克里斯有些意外,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女孩。
“嘿,嘿!让我请你喝一杯吧!” 多萝西突然兴奋起来。
“喔,请一个刚认识名字的陌生人喝酒?” 克里斯挑了挑眉,“你今天一定非常幸运。”
多萝西:“我前几天拿到了一大笔钱,而且我今天心情不错。”
“原来如此,我拒绝的话,可能就太扫兴了……” 克里斯对着多萝西举起空酒杯,“我接受你的邀请,为了你美丽的一天。”
“耶!宝贝儿,我要一大杯‘阳光云朵(Sunshine Cloud)’!” 多萝西喜笑颜开地对吉尔欢呼。
“我要一杯可燃乌龙茶(Alcoholic Oolong Tea)(生命之水 + 威士忌),” 克里斯补充道,“最纯粹的那种。”
“拜托!别那么小气嘛!” 多萝西皱起鼻子,“点一杯更贵的!”
“酒的品尝不在于价格,而是品味。” 克里斯竖起食指微笑摇了摇头,“我喜欢纯粹的酒精。”
吉尔很快就端上两杯酒,“阳光云朵” 是粉红的,上面顶着一层奶油;而克里斯的 “可燃乌龙茶” 看起来像普通的茶水,半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杯口却燃烧着一团冰蓝的火焰,火焰安静地跳动着。“两杯,请慢用。”
“干杯?”“干杯!” 克里斯碰了碰她的杯子,同时仰头大口豪饮。多萝西一口下去,稚嫩的小脸立刻就红透了,眼神也开始迷离。
“克里斯…… 克里斯…… 克里斯……” 她放下杯子,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开始喃喃自语说胡话。
“嗯哼?你打算对着镜子反复念叨那个名字吗?” 对于醉酒失控的人,接下来会做出些什么失格的行为他并不意外,更糟糕的他也见过,比如吃冰后做出的荒唐举动之类的。
“不,那样也解决不了问题。” 多萝西又举起酒杯,吨吨吨喝了一大口,眼神更迷糊了。她盯着克里斯,突然开口:“你不像那些会出现在沙滩派对的摇滚男孩,你应该像那种…… 穿着西装出现在高楼里,突然掏出手枪枪毙另一个穿西装的人。”
克里斯挑了挑眉,赞同的点头,没接话。
多萝西又指了指吧台另一边的吉伦,“比如说那边的小受,我看他就像会出现在教堂里的小男孩。”(吉连:小… 小受?)
多萝西继续自顾自地说:“你还让我想起了几年前接待过的一位客户。你和那个人有着一样的严肃表情。你和那个人有着一样的假装让人感觉舒适的表情。那家伙曾经让我配合校服一起穿上训练背心和什么兔子图案的贴身短裤。
(克里斯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还让我站在床边说台词‘今天我们做什么家庭作业?’我还没说完呢,他就扑到我身上了。然后就…… 撕开了校服里的衬衣,这一过程还扯掉了一堆纽扣。”
多萝西眼睛半睁着,像没睡醒似的,手指在吧台上点点画画,画着乱七八糟的圈圈:“他居然靠自己的牙齿撕开了训练背心。甚至连贴身短裤都被那样撕成了碎片。”
克里斯 & 吉尔:……
“最后我只好躺在床上,被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男人像发情的兔子一样肆意纠缠,还把我像布娃娃一样晃来晃去。
他还开始喋喋不休地念叨各种没有逻辑的话,仿佛要同时沉醉于自己所有的幻想之中。
我必须承认,他确实很持久。但事后我简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吉连:等一下客人!别走!别听她讲…… 故事…… 该死!)
“你猜我在几天之后发现了什么?那个可怜的禽兽是个中学教师!不到那一刻,谁会知道他内心深处到底压抑了多少欲望!
不多说了,我要迟到了。很高兴认识你,克里斯。你让我回想起了一个不错的低俗段子。
再见了宝贝儿。” 她最后对吉尔挥了挥手,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
“… 哇哦… 那可真是… 刺激。” 克里斯盯着自己又空了的高脚杯,久久不能回神,“多好的下酒小故事啊,我都没发现什么时候把酒喝完了,一般来说这一杯我能喝一小时。”
吉尔脸上还带着几分窘迫,小声说:“如果你能克服她的…… 呃…… 胆识的话,她还是个不错的姑娘。”
“胆识个屁!” 吉连苦恼地收拾着被吓跑的客人留下的残杯,语气里满是无奈,“给小费大方的顾客都被她吓跑了!……” 他收拾完,走到克里斯面前,松了口气:“好了,我这边搞定了,我们可以聊聊正事了。”
“那好,我这就去休息……” 吉尔见状,放下手里的布巾,准备去后台。
“吉连!!!我需要你那柔嫩的小手帮我一把!!” 突然,酒吧深处的非顾客区传来一声无可奈何的怒吼。
“马上就到!” 吉伦吓得一个激灵,他转头对吉尔露出歉意的表情:“抱歉,我去帮老大一把,你能替我为他克里斯服务一下吗?”
吉尔点了点头:“好的,没问题。”
克里斯撑着手臂看吉尔黑红的眼睛:“如果我占用了你的休息时间的话,很抱歉。”
“没有,别在意。” 吉尔有点不自在的摆摆手,“不提那些了,你想喝点别的吗?”
克里斯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能给我来一杯火星爆破(Marsblast)吗?”
“没问题。” 吉尔转身从酒柜里拿出深棕的酒液和几个调味瓶,动作依旧熟练,很快就调好了一杯 “火星爆破”,酒液是暗沉的红棕,杯口撒着一层深褐的香料粉,能闻到浓郁的苦香。“请用。”
克里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微蹙细细品尝:“味道苦涩又令人头脑麻木。就如同战争一般。”
酒保小姐又拿起她永远擦不干净的高脚杯,慢慢擦拭着:“你参加过战争吗?”
克里斯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生活就是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战争,吉尔。”
吉尔眨了眨眼:“也就是说你没参与过战争了。”
克里斯拿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至少没参与过得到正式认可的战争。”
吉尔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克里斯,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又透着藏不住的探究::“有些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
“嗯哼?你想知道什么。” 克里斯看着柜台最最上层的名贵酒瓶发呆。
“首先是关于一位专业的…… 雇佣兵?为什么会如此礼貌,又容易相处的……”
克里斯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显狼狈的一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血迹,之前跟漩涡帮交火时留下的,现在已经干涸发黑。
吉尔看着他从容的样子,“…… 我猜你的职业其实和性格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