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早爱音迈步踏入玄关,鞋底与老旧却擦拭干净的木地板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快速扫过这个空间。
玄关不算宽敞,但整理得井井有条,一旁是空的鞋柜,另一侧的墙上挂着一把略显陈旧的雨伞。
硬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是玄关尽头墙壁上悬挂的那副油彩画——色彩浓烈得有些突兀,笔触狂放,描绘着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形状,与周遭素雅的氛围格格不入。
[嗯哼,没想到我刚打开门铃木同学就看呆了,]千早爱音心里的小人得意地翘起了尾巴,[果然作为学生会主席的我还是有魅力的,这身制服和与生俱来的领导气质就是最好的名片!]
铃木橘有些手忙脚乱地关好门,沉重的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晨光与喧嚣。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上学?在这个父母双亡、家徒四壁(虽然房子本身看起来不错)、口袋里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1000日元钞票的时刻,去上学?这真的合理吗?难道我要去卖……卖艺?还是干脆把这栋老洋楼里的古董家具论斤称了换钱?天啊,我在想什么!]
现实的窘迫像一盆冷水,浇得她透心凉。
眼见千早爱音已经自顾自地、仿佛领导视察般自然地走向客厅,铃木橘赶紧小跑着跟上,抢先一步在略显空旷的客厅里,将一张看起来最稳当的单人沙发椅往前挪了挪,拂开并不存在的灰尘。
“千早同学,请坐。要喝点什么吗?有水和……麦茶。”她努力回忆着这具身体残留的生活习惯。
千早爱音从容落座,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上,露出一个标准的、仿佛经过学生会公关课训练的微笑:“水就行了,麻烦了。”[嗯,虽然家境似乎有些……特别,但基本的待客礼仪还是有的嘛。]
“好。”铃木橘应声,转身去厨房接水。趁着这个间隙,千早爱音更加肆无忌惮地打量起这个客厅。
空间很高,带着老式西式洋楼的特色,但家具寥寥无几,显得异常空旷。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但上面……挂满了画作。
不是印刷品,而是实实在在的油画、水彩、素描,风格各异,有的写实,有的抽象,主题也从静物到风景再到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性图案。
它们几乎覆盖了所有可利用的墙面,像是一个微型的、杂乱无章的美术馆。
[好多画……而且风格差异好大,]千早爱音微微蹙眉,[看起来不像是同一个人的作品,倒像是……收集来的?或者,之前住在这里的人是个艺术爱好者?奇怪……]
她试图从中找出一些逻辑或者共同点,但失败了。这些画作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是它们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下来的寂静感,与眼前这位铃木橘同学苍白虚弱的气质隐隐呼应。
铃木橘端着水杯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千早爱音面前的茶几上——一张看起来很有年头,边缘雕刻着繁复花纹,但表面有几处明显烫痕和划痕的木制茶几。
千早爱音道谢后拿起水杯,轻轻啜饮了一口,水温适中。
她放下杯子,决定切入正题,毕竟学生会主席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自认为)。
她推了推那副装饰作用大于实际功能的细边眼镜,目光落在铃木橘依旧穿着的睡裙上——一条质地柔软但款式简单的睡裙,衬得她愈发单薄。
“铃木同学,那个…你应该有校服吧?”千早爱音的语气尽量放得和缓,[看她这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样子,难道是生病刚痊愈?校长特意嘱咐我来,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休学一个月,‘身体不适’……看来不是借口。]
“有的,有的!”铃木橘闻言,像是被提醒了某个极其重要却又被遗忘的事项,猛地点头,“我这就去换!”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几乎是踩着拖鞋“哒哒哒”地冲上了那道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诶?我是这个意思吗?]千早爱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没让她立刻就去换啊……好吧,看来这位同学行动力还挺强?或者说,有点急性子?]
她无奈地收回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周围那些诡异的画作上,[正好,趁这个机会再研究一下……这幅画的是……一堆眼睛?唔,真奇怪。]
楼上,铃木橘在自己的房间里一阵翻箱倒柜。终于在衣柜最里面的位置找到了叠放着的校服——一套经典的深蓝色水手服,配以深蓝色的领巾和深色百褶裙。只是由于长时间叠放,衣服上有着难以忽视的褶皱。
“啧,这褶子……”她徒劳地用手用力抚平了几下,效果甚微。[算了,总比穿睡裙去学校好。]
她迅速褪下睡裙,镜中映出少女纤细却比例匀称的身体,肌肤白皙,胸型饱满,腰肢不盈一握。[哇哦……这身材,原主是怎么保养的?明明看起来营养不良……不过,]
一股莫名的沉重感和虚弱感袭来,[怎么感觉这么累,像是通宵挖了三天三夜还没挖出水一样……]
没时间细细品味这陌生的身体,她手脚麻利地穿上校服。水手服的领巾系法倒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仿佛肌肉记忆。她站到等身镜前,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裙摆。
[深蓝色水手服吗?倒是日本动漫里常见的款式……诶,事到如今,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了。]她看着镜中那个灰白长发、红色眼眸、五官精致却面色苍白的少女,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再次涌上。
[这学校都派学生会主席亲自上门‘邀请’了,再不去,怕不是要被当成问题学生重点关照?我现在可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进行最终检查:“头发OK、校服……褶皱勉强OK、鞋子OK、书包……啊,在门后,OK、文具……书包里应该有吧?OK、就是……”
她摸了摸校服口袋,那张孤零零的千元钞票触感清晰,“……就是没有钱(悲)。”
快速洗漱完毕,冰冷的水暂时驱散了一些昏沉。铃木橘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这张脸……仔细看,真是美得有点不真实,像是易碎的瓷娃娃。]但那眉宇间萦绕的疲惫与眼底深藏的不安,为这份美丽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她匆匆下楼,脚步声让正在研究一幅描绘着扭曲星空油画的千早爱音回过神来。
“我换好了,出发?”铃木橘边走边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
千早爱音闻声转头,眼前顿时一亮。换上校服的铃木橘,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精致如同人偶的气质被学院风的服饰衬托得更具冲击力。
灰白的长发与深蓝色的水手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红色的眼眸在略显病态的苍白脸颊上,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唔!没想到这位看起来病恹恹的同学,打扮起来这么……惊艳?]千早爱音心中那份“引领新同学(尤其是看起来需要帮助的可爱同学)回归校园”的责任感(和某种微妙的展示欲)更旺盛了。
“嗯,走吧走吧!”千早爱音站起身,动作轻快,粉色的长发随之晃动,仿佛带着阳光的暖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洋楼。清晨的空气清新怡人,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千早爱音刚踏上通往院门的小径,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她疑惑地回头:“怎么了吗?铃木同学。”
铃木橘站在门口,脸上浮现出尴尬和为难交织的神色,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额,千早同学……那什么,”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窘迫,“我……我没有课本。”
[啊,原来是这个。]千早爱音心里松了口气,还以为什么大事。“啊…没关系,”她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等下到学校,我带你去教材科领一套新的。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作为学生会主席,调动一下资源帮助新同学,也是合情合理吧!]
“谢谢。”铃木橘由衷地道谢,稍微安心了些。至少,课本的问题解决了。
跟着千早爱音走在宁静的住宅区街道上,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千早爱音试图活跃气氛,同时也履行一下作为同学和学生会主席的“关怀”义务。
“铃木同学?”
“额?我在、怎么了?”铃木橘从自己的财政危机沉思中被唤醒。
“铃木同学你是几班的啊?我是三年1班。”千早爱音侧头问道,粉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铃木橘在尚未完全理顺的记忆碎片里努力搜寻,“我不知道……我这个学期才转学过来,然后因为一些事……一个月没去学校。”[处理父母后事以及试图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种理由实在说不出口。]
“emmm,”千早爱音思考了一下,“那你的学生证呢?上面应该写着班级吧。”
“学生证……我找找,应该在这里吧……”铃木橘翻开那个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的深色书包,在里面摸索了一阵,终于掏出一个硬质卡片,“找到了……三年1班。”
“哈哈,看来我们还是同学呢,铃木同学。”千早爱音开心地笑道,[欸?原来我和她还是同班同学啊!哼哼,这下更好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啊不是,是更方便我照顾和观察,这位神秘的转学生了。]
接着的路上,千早爱音充分发挥了她作为学生会主席的“宣传”职能,自顾自地、热情洋溢地给铃木橘介绍着学校的历史、设施、社团活动(尤其强调了学生会在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以及最近即将到来的校园祭筹备工作。
“……所以啊,我们班的班长也是我哦!有什么班级事务也可以直接找我!”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小小的自豪。
铃木橘则大部分时间处于被动接收信息的状态,时不时“嗯”、“啊”地附和两句,或者针对某个细节提出一个简短的问题,[学生会主席兼班长……这位粉毛同学,精力真是旺盛啊。]
吐槽了一句后在脑海中疯狂计算着那1000日元该如何最大化利用,以及思考着“工作室”和“洋楼”可能隐藏的价值。
就这样,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心事重重,两人很快来到了电车站入口。人流逐渐增多,上班族和学生行色匆匆。
就在千早爱音准备迈步进入车站时,她习惯性地回头想确认铃木橘是否跟上,却发现对方再次僵在了原地,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嗯?人呢?又怎么了?]千早爱音折返回来,关切地问:“怎么了吗?铃木同学。”
铃木橘看着眼前现代化的电车站入口,感觉那像是一头吞噬金钱的巨兽。她攥紧了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币,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用一种近乎蚊蚋、带着明显羞赧的声音向千早爱音请求道:“那个……千早同学……你……你可以借我点钱吗?我……我没钱买电车票……”
[完了,形象彻底崩塌了,在开学第一天,向刚见面的学生会主席兼同班同学借钱……人生重开算了...]
千早爱音明显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她看着铃木橘几乎要埋到胸口的脸,以及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瞬间明白了什么。
[是因为休学一个月,家里又……所以经济困难吗?]联想到那栋空旷的老洋楼和满墙诡异的画,一个家境落魄、孤苦无依的少女形象在她脑海中迅速补完。同情心和保护欲(以及一丝“只有我能帮助她”的奇妙满足感)瞬间爆棚。
“哦、哦、哦,可以啊。”千早爱音连忙点头,语气格外温柔,她迅速打开自己那个简约但质感不错的单肩包,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看也没看就递了过去,“哝,先拿着用。” 那是五千日元。
铃木橘看着递到眼前的钞票,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接过,紧紧攥住:“谢谢!真是帮大忙了!我一定会尽快还你的!”[好人啊!这就是天使吗?粉毛天使!]
“嗯,没关系,我们不急,快走吧。”千早爱音摆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开朗的笑容,试图缓解对方的尴尬。
[帮助陷入困境的同学,正是学生会主席的职责所在!而且,感觉和这位铃木同学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呢。]
很快,两人买了车票,随着人流走进了略显拥挤的电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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