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清晨七点整。
夏日的太阳起得总比贪睡的人要早,那金灿灿的阳光,带着点不讲道理的劲儿,蛮横地穿透了轻薄的窗帘。光线在空气中勾勒出纤尘的轨迹,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恰好照亮了“铃木橘”紧闭的眼睑。
“呜哇——!”
仿佛被这光芒烫到,又或是被脑海里某个沉寂的意识猛然拽了一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近乎鲤鱼打挺的动作,让她硬生生从地板上坐了起来。后背与冷硬木地板短暂分离时,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噗”的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她下意识地用的是中文,声音里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惊疑不定。
她茫然地抬起双手,视线聚焦其上。这双手,指节纤细,皮肤白皙得有些过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绝不是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敲键盘而略显粗糙、指腹带着薄茧的手。
目光惊疑不定地扫向四周。这房间……和她那奉行“家徒四壁”极简风(主因是穷),除了电脑、显示屏和堆积如山的泡面箱之外别无长物的出租屋截然不同。
触目所及,是柔和的奶油色墙壁,窗边挂着缀有蕾丝花边的白色窗帘,一张公主床似的家具占据了大片空间,上面堆着几个毛绒玩偶,连书桌都带着圆润的弧线和雕花。
空气里,似乎还飘散着若有似无的、甜腻的香氛气味。
“铃木橘”脸色微变,嘴角抽动了一下,低声喃喃:“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手……这又是哪里?”这台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话音刚落,她自己也猛地一颤,像被自己的话吓到了。
“日语?我说的是日语?什么鬼!”这次,她刻意用的中文惊呼,但大脑似乎还没完全切换过来,语调显得有些怪异。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惊骇,一股毫无预兆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头颅!
“呃呃呃呃呃啊——!”
她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捂住太阳穴,那感觉就像有人用一把钝器撬开了她的天灵盖,然后粗暴地将一整座图书馆的藏书硬塞进去。
她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重新栽倒回冰凉的地板上。
………………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铃木橘(她暂时只能这么称呼自己了)呻吟着,扶着依旧阵阵抽痛的额头,重新坐了起来。
她尝试梳理脑海中多出来的、属于另一个“铃木橘”的记忆碎片,混乱中,一句带着浓厚抗日神剧风味、语调滑稽的中文脱口而出:“你滴,我明白滴明白惜。”
“呸,不对不对。”她赶紧甩了甩头,试图把这诡异的口音从脑海里清除出去。
随着记忆逐渐清晰,她感觉一个头简直有7八个大。父母刚刚双亡,留下一个据说濒临倒闭、只剩名称的工作室,以及一栋位置尚可但显然需要维护费用的老旧洋楼。
而目前全部的可流动资金——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睡裙那几乎不存在的口袋,仿佛能摸到那几张薄薄的纸币——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个数字:1000日元。
“这开局难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她苦着脸自言自语,随即,一段更为惊悚的记忆涌上心头——自杀。原主,因为承受不住压力,选择了上吊。
她猛地转头,视线落在房间角落。那里,一把翻倒的木椅子孤零零地立着,旁边散落着几截断裂的、看起来相当结实的麻绳和一些木屑。
铃木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白皙纤细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可怕的幻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嘶~好痛。” 也不知道是头疼,还是脖子疼。
“头疼,我怎么会遇上这种事呢?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个鬼啊!”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认命地爬起来,“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这‘案发现场’处理掉吧,太不吉利了。”
按照脑海里模糊的记忆,她手脚麻利地将那截象征着不祥的绳索卷好,又把那把充当了不光彩角色的椅子扶正,归位到书桌前。看着恢复“正常”的角落,她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地板上,那台屏幕带着一道醒目裂痕、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罢工的老旧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也随之亮起,显示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铃木橘疑惑地弯腰捡起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裂痕,一种不真实感再次袭来。
“学生会主席?千早爱音?这是什么备注?”她努力在尚未完全消化吸收的记忆库里搜索着,信息太多太杂,像一团乱麻,一时半会儿根本理不清。
她点开信息:
【铃木同学你好,我是学生会主席千早爱音,我马上到你家门口。】
“?什么情况?”铃木橘刚念完这条没头没脑的信息,玄关处的门铃就像是被精准计算好时间一样,“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清脆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么快?!来了来了!”她吓了一跳,也顾不上细想,凭着身体残留的本能记忆,趿拉上放在门口的室内拖鞋,匆匆忙忙地跑下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穿过略显空旷的客厅,来到了大门前。
深吸一口气,她伸手拧动了有些沉重的门把手。
门外,晨光正好。
一位穿着剪裁合身、透着优等生气息的校服,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简约单肩包的少女正站在那里。
她有着一头极为醒目的、如同初春樱花般的粉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少女看上去年纪不大,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些许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涩,但眼神里却已经有了几分干练。
这位名字是千早爱音的少女,在等待开门间隙,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栋带着小花园、颇有年代感的西式洋楼。
[哼哼,还好没有迟到,呼~]她在心里小小地得意了一下,随即又泛起疑惑,
[不过,校长为什么要特意派我这个学生会主席来通知她上学呢?想不通……算了,不管了,反正我亲自出马,她肯定觉得很惊喜、很感动吧?毕竟我可是主席大人!……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铃木橘,到底是哪位?名字好像有点耳生……]
正当千早爱音的思绪如同她的发色一样开始朝着粉红色泡泡方向飘散时,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拉开了。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位身量高挑、穿着睡裙的少女。灰白色的长发如同月光织成的瀑布,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身后,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带着明显的虚弱感。
然而,抛开这层病态的苍白不提,她的五官却精致得如同人偶,红色的眼眸像两颗珍贵的宝石,此刻正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千早爱音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失神,但优秀的(自认)“职业素养”让她立刻恢复了常态,推了推并不存在滑落的眼镜,露出一个标准的、充满亲和力的微笑:“你好?是铃木橘同学吗?”
“是我,怎么了吗?”铃木橘下意识地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对方那头过于鲜艳的粉毛上,心里忍不住吐槽,[二次元!?这头发颜色……粉色的啊!不过,看我这头白毛,好像也没资格说别人。]
千早爱音并未察觉对方内心的波澜壮阔,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用她那带着点不自觉上扬语调、显得很有活力的声音说道:“铃木同学是这样的,我今天是代表学校,特意来通知你返校上课的!根据记录,你转学过来后已经休学一个月了哦。再不来上课,学业可能会跟不上的。”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挺了挺其实并不怎么明显的胸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自满”,“而且,我是学生会主席千早爱音,如果有什么困难,完全可以来找我帮忙的!帮助同学是我的职责所在!”
铃木橘愣了一下,赶紧在脑海里那堆记忆碎片里翻找。
[转学?日本?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休学一个月?记忆里确实是一片空白,理由是什么来着?哦,好像是‘身体不适’外加‘处理家庭事务’……但确实没有今天要上学的具体通知啊。]
不过,校服放在哪里的记忆倒是很快浮现了出来——就在二楼衣柜最显眼的位置。
千早爱音看着眼前又开始神游天外、眼神放空的铃木橘,不由得有些疑惑,她试探性地提高了点音量,呼唤道:“铃木同学?铃木同学?”
“啊!抱歉、抱歉!”铃木橘猛地回神,意识到把客人晾在门口实在不太礼貌,尤其对方看起来还是个“官儿”,她侧身让开通道,将门完全打开,“刚刚我有点走神了,没休息好……那个,请先进来吧,站在门口说话不太方便。”
她看着门外这个自称学生会会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可靠”气息的粉毛少女,心里暗自嘀咕[上学?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只剩下名字工作室、待维护的洋楼,还有口袋里那仅够买两瓶饮料的1000日元啊!这学,真的非上不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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