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1沿着一条被废弃已久的公路持续向东,他们已经来到了安全区的边缘。根据唐风的说法,他们正在接近一个危险的河湾地带,但是那里偶尔会有大型流浪商队或迁徙团体临时驻扎。
雨水似乎永无止境,言惠也仍然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她的研究中,偶尔会就某个技术难点与诺娃进行讨论。
唐风则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地忙自己的活,却时常抛出一两个一针见血问题,让言惠不由得对他那份隐藏的洞察力再次评估,但他总是找些略显下头的理由糊弄过去。
这天下午,无线电里突然传来一阵异常清晰且热闹的杂讯,夹杂着乐器调试的声音和人群的喧嚣。
“各位雨中的旅人、避难所的居民、所有还能听见这声音的耳朵们!这里是‘渡鸦剧团’!我们已在四柱立地之处落下地钉!今晚第十九个雨时响起,辉光灯下,我们将上演经典剧目——《雨国列王》!用故事与烈酒,温暖你的雨夜!重复,这里是‘渡鸦剧团’……”
“渡鸦剧团?”言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在资源匮乏的末世,维持一个流浪剧团无疑是极其奢侈的。
“一帮不好好捡垃圾,偏要演戏的疯子。”唐风评价道,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他们的团长‘哈尼破特’是个妙人,他私酿的雨火酒更是一绝。要去看看么?就当是……体验末世风土人情,或者说,来一场小小的‘约会’?”
言惠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给了他肋骨一下,但略作思索后,还是点了点头。持续紧绷的学术研究确实需要调剂,而且,近距离观察这种独特的幸存者群体及其生存方式,本身就具有不小的价值。
当T1驶入有四栋残破的高楼包围的空地——或许曾经是个公园,眼前的景象确实与之前的荒芜截然不同。
十几辆大小不一,改装得奇形怪状的板车或者畜力车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圈,中央升起了一座简陋的辉光塔,将一片区域照得通亮。
空气中飘荡着食物、劣质烟草和人群聚集特有的温热气息。形色的人在此聚集,有全副武装的探索者,有风尘仆仆的商人,也有拖家带口的迁徙者。
而一辆能在暴雨中奔驰的汽车已经足够显眼了,唐风刚停稳,就有一个穿着夸张补丁斗篷、胡子花白的眼镜老头笑着迎了上来。
“嘿!看看是谁来了!我们永远在路上的唐风老弟!还有这位漂亮的女士是?”哈尼破特声音洪亮,热情地拍打着T1的车门。
“路上捡的技术官,我亲爱的言惠小姐姐。”唐风眨了下眼睛,简单介绍,递过去一小袋东西,“老规矩,门票。”
哈尼破特接过袋子掂了掂,听到里面辉光管碰撞的清脆声响,脸上顿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够意思!懂的,前排最好的位置一直给你们留着!这位技术官小姐,待会儿务必尝尝我特制的‘雨火’酒,保证让你忘记外面的鬼天气!”
所谓的剧场,其实就是辉光塔照亮的一片泥泞空地。观众们或站或坐,或随意地依靠在自己的交通工具旁,构成了一个天然环形剧场。
演出很快开始。演员们穿着用各种废旧材料——可能是防水布、废弃电缆甚至金属片——拼凑出的,极具象征意义的“王室”服装。
以饱满得近乎夸张的情感和肢体动作,演绎着一出关于权力、背叛、爱情与毁灭的古典悲剧。
台词经过了改编,加入了大量末世的隐喻和自嘲,引得观众时而唏嘘,时而爆发出粗犷的笑声。
言惠和唐风并排坐在最前方的“嘉宾席”——一张被擦得锃亮、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双人旧沙发上。沙发柔软舒适,但面积着实不大,让两人的肩膀和手臂在变换坐姿时不可避免地轻轻碰触。
唐风不知何时弄来了两杯清澈中带着微蓝的“雨火”,递了一杯给言惠。酒液入口辛辣,随即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直贯而下,仿佛要在胸腔里点燃一小簇火焰。
表演本身带着一种粗糙的生命力,但不知为何,言惠感觉自己比预想中更容易沉浸进去。直到杯中烈酒带来的暖意扩散开来,她才猝然间微微晃神,从那种被牵引的状态中清醒了几分。
她升起警惕,仔细观察四周。
尽管舞台简陋,背景是永恒的雨幕和残破的楼影,但演员们的表演极具感染力,观众们的情绪也显然被牢牢抓住,沉浸在剧情构建的情感漩涡里。
这感觉已经超越了一场简单的娱乐,更像是一种集体的情感宣泄仪式,通过共同体验一个虚构而激烈的情感世界,来短暂地忘却现实的无情与沉重。
“别紧张。”
唐风的目光依旧落在舞台上纷争的“列王”身上,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随口低声解释。
“异常物D70,‘渡鸦之钉’。它能依托表演,构筑一片微弱的情感共鸣场,表演越精彩,吸引力越强。基本无害,所以只是D级,和我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调侃接着道:“说起来,这东西以前登记的名字是‘巡演者之钉’,哈尼破特老头为了改名,还专门跑去管理机构闹腾了好久。”
言惠接受了这个解释,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好好享受演出吧。”唐风补充道,转过头来看她,“感觉怎么样?演出。”
“很……原始。”言惠斟酌着词句,目光重新投向舞台,“但也,很有力量。异常物的效果只是一部分原因。在所有人都只追求生存效率的时代,还有人愿意投入资源去保留这种无用的艺术,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反抗?”
“嗯。”言惠轻轻晃动着杯中残余的酒液,“反抗被这无尽的雨水……彻底冲刷掉人性,彻底同化成只知道觅食和躲避的野兽。”
唐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没再说话,只是将自己杯中那点“雨火”一饮而尽。
演出在悲剧性的顶峰中落幕,僭位者死于非命,幸存的主角带着残存的子民走向未知的远方,苍凉的旁白吟诵着希望永存的诗句。掌声、口哨声和叫好声在雨夜中久久不息,驱散了几分寒意。
离开河湾时,夜色已深。T1再次化身雨幕中的孤舟,驶入黑暗。
“感觉……还不坏。”
言惠望着窗外被车灯偶尔照亮的断壁残垣,忽然轻声说道。经历了前段时间的沉重与离别,这场粗糙而炽热的演出,像一剂强心针,让她真切地看到了依然顽强闪烁的火光。
“偶尔看看别人的疯狂,确实有助于认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唐风操纵着方向盘,灵巧地避开路面上一个反光的积水深坑。
“下一个补给点比较远了,我们很快就要进入真正的‘活跃区’。做好准备了。”
言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收回目光,重新打开了个人终端,幽蓝的屏幕上,环大气复苏装置的模糊概念图静静旋转着,等待着被进一步解读。
而在远处的山林与废墟之间,一伙穿着奇怪长袍的身影悄然注视着远去的汽车。
随后,无声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