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苏米后,旅途仿佛回归了它最初的模式,老旧的大众T1成了雨幕中一个移动的孤独堡垒。
言惠很快从离别的情绪中调整过来,她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自己的目标上。她利用车上的终端,开始整理和分析从回声谷获得的信息碎片,尤其是关于“环大气复苏装置”的零星概念。
她常常一坐就是好几个雨时,全神贯注,只有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的细微声响。
唐风则依旧是那副悠闲的模样。他时而专注驾驶,在复杂的地形和潜在的危险区中穿梭,时而又会突然停在某处看似毫无价值的废墟前,下去翻找一阵。
回来时,手里可能拿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齿轮,或者是一本字迹模糊的旧书,也可能是几株颜色古怪、形态特异的植株。
言惠对他这种漫无目的的收集行为始终存疑——至少大部分物品的意义她无法理解。
某天傍晚,当言惠结束一段长时间的数据推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抬头,看到唐风正背对着她,在小小的料理台前忙碌。他面前摆着几株灰褐色伞菌,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鳞片的暗纹,菌肉肥厚,看着颇有分量,更带着泥土的气味。
只见他熟练地用一把小刀刮去菌柄底部的杂质,然后用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菌盖,动作轻巧。
“今天运气不错,这玩意儿炖汤可是一绝。”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仿佛脑后长眼,声音里带着专注,“再加点猪油……”
他将处理好的蘑菇切成均匀的薄片,露出内部肥厚的白色菌肉。接着,他从一个密封罐里舀出一小块乳白色的油脂,敲入汤锅。油脂遇热融化,滋啦作响。
蘑菇片下锅,与热油碰撞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类似坚果气息的香味瞬间激发出来。唐风用筷子快速翻卷,直到菌片边缘微微卷曲,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泽。
倒入清水,撒入一小撮盐和几根晒干的香茅草。锅里的汤汁很快沸腾起来,从清澈变得微微乳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腾的热气将香味扩散到车厢的每个角落。
“尝尝看,唐氏特制蘑菇汤,可比那些干巴巴的复合棒强多了——可惜还是缺了点肉。”
他将一小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言惠面前的小桌上,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
言惠小心地尝了一口,味道不出意外地鲜美,带着菌类特有的清香和油脂的丰腴。温暖的感觉顺着食道一路滑下,驱散了雨夜带来的阴冷湿气。
“所以你不仅会织毛衣,做饭也很拿手?”
“我感觉你这话带着性别歧视。”唐风舀了一勺送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说到底,都是生活情调。再说,在这场该死的雨落下之前,我可是靠着这门手艺活下来的。”
诺娃的投影在一旁叉腰:“主人!在没有我的环境分析和毒素检测,你早就在某个雨夜因为乱吃东西,变成一滩不可名状的有机物了!”
“是是是,多谢女仆大人救命之恩。”
这样的斗嘴成了旅途中的日常调味剂。言惠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会牵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实际上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流并不算多,反倒是对外的交流更为频繁。
车上的无线电几乎从不关闭,调频总处于不同的波段跳跃。他们听到过其他探索者之间断断续续的通讯,交换着物资信息和雨兽动向。听到过某个小型避难所发布的招募公告。也听到各种地下电台,讲述着或真或假的末世传奇,或是震耳欲聋的热情摇滚。
有时,唐风也会主动呼叫。
“CQCQ,这里是BG7042,有沿途需要指路或者聊五毛钱人生的么?Over。”
大多数时候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回应,但偶尔,也会有一些同样孤独的、在雨中跋涉的嗓音加入进来。短暂地交换几句信息,或者仅仅是确认彼此的存在,道一声“73”,然后信号便消失在茫茫雨夜。
“可惜这年头,QSL卡太难收集了。”
这时候,他就会掏出那个珍藏的小卡片盒,向言惠展示每一张卡片的来历,尽管其中大部分再也得不到回音。
又是一天,在穿越一片被称为“锈蚀峡谷”的区域时,他们收到一个微弱的求救信号,一个六人运输小队陷在了泥沼里,附近有零散雨兽活动的迹象。
唐风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改变了路线。
“就当是日行一善,积点德,免得下次爆胎没人帮忙。”他是这么对言惠解释的。
他们赶到时,情况并不复杂。借助车辆的绞盘,他们轻松拖出了陷在泥坑里的牛车。言惠则占据车顶的观察位,用一把唐风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改装高精度步枪,远程点掉了两个试图靠近的,形如扭曲蜥蜴的1级雨兽“蠕行者”。
获救的小队自然千恩万谢,想用辉光管作为报酬,被唐风拒绝了,只收下了一罐他们味道刺鼻但据说能驱寒的自酿土酒。
重新上路后,言惠看着唐风将那罐土酒随意丢在储物格里,忍不住问道:“你经常做这种事?”
“看心情。”唐风目视前方,雨刷器规律摆动,“也看人。有些人值得帮,有些人不值得。”
“所以那时候,如果我没有用那张卡片,你也会来救我们吗?”
“会。”他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但根据当时的情况判断,你们的下场不会太好。”
他顿了顿,讪笑道:“当然,那都是过去式,像您这样明确标价的乘客,我最喜欢了。”
言惠听出他话里的调侃,没有接话,只是鼓起腮帮子,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肘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