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铃响,教学楼被注入了生命,很快就被热闹填满。
无颠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穿行于青春荷尔蒙涌动的走廊浪潮中,目光冷静地掠过嬉笑打闹的学生和匆忙走过的教师,进行着课间巡查工作。
与周围洋溢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活力相比,她这个被迫上岗的体育老师,更像一个在欢乐海洋里默记紧急疏散路线的前台保安,格格不入。
借着身形掩护,她掏出手机,点开与锦木千束的聊天界面,手指飞快地输入。
无颠:千束,咨询,异常生物里,有没有……执着于某种特定声音,比如剪刀开合声的品类?
信息几乎是秒回。
千束:怎么啦,莫非无颠老师上任第一天就被开了,想要聘请那种异常生物合伙开美发沙龙啊?
无颠:盼着点好的,只是听到了可能与你专业领域相关的动静。
千束:(`・ω・´) 哦?无颠老师又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才安稳一天吧?这吸引麻烦的体质比我还离谱哦?
无颠:我也不想,我甚至都感觉自己是不是被人给做局了。算了,我刚刚听到了一些声音,看到点记录,联想到了你们这边那个叫裂口女的都市传说。
千束:你的直觉雷达这次也没掉线嘛!那么,小千束妈妈课堂开课啦~!
这一次,千束的回复稍慢了几秒,聊天框顶端的“输入中”持续闪烁着,仿佛在谨慎地组织措辞,筛选着能透露的信息。
千束:这类东西,通常是人类对某些特定概念或广为流传的传说,其集体性的恐惧与认知凝聚,具象化而成的生物。
千束:你可以把它们理解成……从人类集体无意识的深渊里,悄然上浮的概念寄生虫,它们大多数时间,都栖息在表世界与里世界那暧昧不明的间隙之中。
无颠:寄生虫?听起来比蟑螂还没格调,但麻烦程度恐怕是指数级上升。
千束:没错!正因如此,普通表世界的人无法直接观测到它们,除非它们主动显现,或者……那个人本身就拥有特殊的“视界”资质。但是!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现实的干涉,足以造成物理破坏,留下痕迹,甚至像你说的,发出只有特定目标才能捕捉的声音——这些都是它们试图挤入我们这个世界的证明。
无颠:就像后台运行的流氓软件,不显示图标,但疯狂占用CPU和电量,时不时还给你弹个无法关闭的广告?
千束:呜哇,对现代手机民来说这比喻真是直击灵魂的恐怖……言归正传, 最关键的一点是,它们因人类的恐惧而诞生,而强大,并以恐惧为食粮。但也正因其诞生源于人类认知的模因,它们的存在形态和行为模式,也必然受到人类基于想象力为它们设定的规则或传说的束缚。
千束:拿你初战时的淅沥举例,它之所以只在雨天出现,并依赖雨夜幽灵车这个载体将人拉入间隙,就是因为它在传说中被赋予了这样的规则。是人类的集体想象在编写程序为它戴上了无形的枷锁,限定了它的猎杀方式与环境。
千束:所以,找到它的猎杀规律,就等于找到了与之产生接触,乃至驱逐它的钥匙。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像是在解一道基于民俗学和心理学的逻辑谜题?( ̄▽ ̄)~*
无颠:那么调查方向就是梳理学校内或周边的相关失踪事件,寻找受害者的共同点,反向推导其行为逻辑。
千束:Bingo!不愧是无颠老师,举一反三!需要DA的数据库资料支援吗?虽然不一定有直接记录,但可以帮你交叉比对,筛选信息哦~当然,是老规矩,有偿的!下次请我吃三份特制圣代吧!
无颠:真是甜蜜的敲诈,圣代什么的,你咖啡店里不就有卖?自己调一杯不就好了。
千束:喂喂!你不会真觉得我是冲着那点糖分去的吧?!重点是“一起分享”的过程啊,过程!
无颠:行吧,那还真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么约好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千束帮助的,我会来登门拜访的。
千束:这还差不多~
对话结束,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无颠伸了个懒腰,继续游走在走廊之上。
心中记挂着西宫硝子那易于招致欺凌的处境,无颠的脚步不自觉便转向了她所在班级的楼层。
刚踏出楼梯转角,一个纤细的身影便带着仓惶的气息,猛地撞入了她的怀中。
无颠反应极快,手臂已圈住来者,稳住了那轻颤的身形。
低头一看,果然是西宫硝子。
她棕色的发丝有些凌乱,仰起的小脸煞白,那双总是盛着不安的眼眸此刻更是写满了的惊慌。
“唔……”
硝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看清是无颠后,眼中的惊慌稍退,却迅速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混合着委屈与难堪的水光。
无颠的心微微下沉,看来她的担忧成了现实,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抬起手用轻柔力道,抚了抚硝子柔顺的棕发,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安抚意味。
某些根深蒂固的恶意,阴暗角落的苔藓,不施加足够的光照与压力,是不会自行消退的。
她或许需要去硝子的班级打个招呼,用一些雷霆手段,让那些潜在的施暴者认识到欺凌弱者会招致何种他们绝不想面对的后果。
她不介意手段粗暴一些,有些时候,这比道理更能有效地划定界限。
就在无颠准备示意硝子带路,去向她的班级进行一番友好访问时——
“西……西宫!等,等一下!”
一个男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无颠望去,只见一个男生,手上抱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正一脸焦急地追来,他跑得气喘吁吁,额上见汗。
或许是跑得太急,或许是心神不宁,在距离她们几步之遥的地方,他的脚下一绊,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在一声短促的惊呼中,“砰”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姿态颇为狼狈。
他顾不得疼痛,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一边抬头急切地看向硝子,一边大声喊道。
“西宫,是我石田将也!你六年级时的同学!”
无颠看着摔倒在地,一脸焦急的石田将也,又瞥了一眼怀中仍带着怯意的硝子,心中那点因先入为主而凝聚的冷意散去。
这并非她预想中单方面的欺凌,是更为复杂,沉重的纠葛气息。
她松开揽着硝子的手,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弯腰,伸手,一把攥住石田将也的上臂。
那手臂比她预想的要结实些,显然不是养尊处优的类型。
她没怎么用力,便凭借巧劲将他整个人稳稳地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扶正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苗。
“站好。”
“谢,谢谢……”
石田将也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上还沾着点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急切地投向硝子,嘴唇翕动,一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被愧疚与急切交织成的网牢牢缠住,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无颠的目光在石田脸上锐利地停留片刻,将他眼底翻涌的悔恨,挣扎与那份孤注一掷的急切尽收眼底。
她又看向微微低头,手指无意识紧紧绞着衣角的硝子。
这两人之间,横亘着一段她所不知的,充满重量感的过往。
无颠不喜欢绕圈子,尤其是涉及她在意之人的安宁。
于是,她直接转向硝子,刻意放缓了语速,确保口型清晰易懂,声音柔和道。
“硝子,这个人,你有话想和他说吗?或者,你想听他说什么吗?”
她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硝子,同时身体微微侧倾,形成一个无声却坚实的庇护姿态,确保硝子能时刻感受到她存在所带来的安全感。
硝子抬起头,看了看无颠令人安心的侧脸,又望向对面那个满脸写着懊悔与焦急的石田将也。
她天性中的淳朴善良,让她无法对他人如此强烈的情绪视而不见,而无颠就在身边的事实,像一道坚固的屏障,驱散了她大部分的恐惧。
硝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飞快地写下。
【我……愿意听他说。】
“好。”
无颠颔首,随即目光扫向石田将也。
“你,跟我来。”
她没给石田反对的机会,言语间自带一种引导局势的权威感, 径直带着两人来到教学楼后一处相对僻静的校内小花园。
这里绿植环绕,有供人休息的长椅,此时课间时分,并无他人。
无颠示意硝子在长椅一端坐下,自己则抱臂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目光落在石田将也身上。
“说吧。”
她的存在感极强,尽管没有刻意释放压力,却无形中划定了一个不容打扰的,绝对专注的谈话空间。
又是找谈话地点又是维持秩序的……我进入教师这个角色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快得离谱了?
要是让桐须老师知道,也不知道会不会给点实质性的奖励。
一丝近乎自嘲的念头掠过无颠的心头,随即被她按下,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石田将也相当紧张,尤其是在无颠那能洞穿一切伪装的注视下。
他深吸了几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逃跑的冲动,目光直直地看向硝子,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西宫,我……我是石田将也!我们……我们小学时是同班同学!我……我对你……做了非常,非常过分的事情!我一直……一直想找机会向你道歉!真的……非常对不起!”
他的话语有些凌乱,却带着一股真诚。
硝子握着笔记本的手微微收紧,抬起头,安静地,认真地看向他,那双棕色的眼眸里,没有立刻的原谅,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等待倾听的专注,等待着他后面的话。
将也像是下定了决心,慢慢从身后取出一个用塑料膜小心包裹着的笔记本。
那是小学时被他扔进池塘,后来当他自己被人推进池塘后,偶然在池底找到的,属于硝子小学时用来笔谈的笔记本,上面还残留着被水浸泡过的皱褶和模糊的字迹。
“你还记得这个吗?这个笔记本……是你的……”
他的声音艰涩,每个字都带着锈迹,从记忆的深井中艰难打捞上来。
他想起自己一边说着“真恶心”,一边把这本笔记本狠狠扔进池塘,想起对着毫不犹豫跳进池塘,拼命搜寻笔记本的西宫,自己当年曾恶狠狠地吐出那句好脏。
「我想通过这本笔记本与大家成为朋友。」
转校后的第一天,硝子曾笑着举起本子,给大家看这些文字。
而他,却亲手摧毁了这份小心翼翼的,勇敢的尝试。
「你有怨言,对吧?有本事说出来呀!」
在将也心里,与这句话有关的,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复苏,像被撕开的旧伤疤,鲜血淋漓,他不由得脸色惨白,想告诉硝子别看。
万幸的是硝子的指尖触碰到那粗糙湿软的封皮正想接过时,无颠的声音适时的插了进来。
“硝子,稍等一下。”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石田将也,落在他手中那个用塑料膜小心包裹着的,略显陈旧破损的笔记本上。
作为硝子曾经赖以沟通的工具,这里面记录的,可能不仅有她笨拙的善意,更可能残留着来自眼前这个少年,或其他人的,不堪入目的恶意。
她不能让它未经检查,就直接回到硝子手中。
“这个。”
无颠朝笔记本伸出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先给我。”
石田将也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解,但还是下意识地将笔记本递了过去。
无颠接过,指尖能感受到封皮下因水浸和岁月而产生的粗糙与软塌。
她没有立刻交给硝子,而是当着两人的面,径直翻开了扉页。
她的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过一页页泛黄,皱褶,甚至有些字迹因水渍而模糊晕开的纸页。
她在检索,在评估。
搜寻着任何可能存在的,超越幼稚恶作剧范畴的,带有侮辱性或攻击性的字眼或涂鸦。
她需要确认,这本承载着痛苦记忆的证物,是否会在当下对可能遗忘了笔记本内容的硝子造成二次伤害,或者揭开更深层的伤疤。
前面大部分是硝子工整却略显稚嫩的笔迹,记录着日常和试图与人交流的话语,间或夹杂着一些其他笔迹的,算不上友好但也并非极恶,但却饱含着一种属于小孩的天真恶意的回复。
“果然这东西还是不能给硝子看,我来保管。”
石田将也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继续道。
“这个……一半是为了见你而找的借口……其实……我是为了自己……才来这里的……我讨厌我自己!我很自私,不懂得体谅他人,靠蔑视同学才苟且至今!那时候,我只会靠互相伤害去传递声音!事到如今,我非常后悔……而最可气的是,我从那时至今,完全没有改变……!”
他的声音中带着崩溃的边缘的哭腔,语速加快,因为不一口气说完,他可能就会失去所有勇气。
“但是……但是现在……我觉得……我懂……你的声音了……”
将也回想起自己把硝子的笔记本扔进池塘的那天,硝子对自己做过的手语。
现在,将也终于明白,那时候的西宫想告诉自己的其实是……
“西宫。”
将也抬起头,目光穿过模糊的泪意,看向硝子。
“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硝子呆愣愣地看着将也,那样的眼神清澈见底,映照出将也全部的狼狈与恳求, 让将也感到心头猛地一颤。
完了!说太多了!本来只打算道个歉就消失的,干嘛突然说什么要成为朋友?简直像个得寸进尺又恬不知耻的笨蛋!
想起那时自己对硝子善意举动的嘲讽,如今这回旋镖狠狠扎在自己身上,将也突然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羞赧。
硝子有点拿不定主意,下意识地看向了无颠的方向,眼中饱含寻求指引的依赖。
无颠明白了这眼神的含义,她走上前去,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伸出手,在那份石田将也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你的勇气和真诚,我和硝子都收到了,但能否成为朋友,交给时间来定。时间还长,无论你是想寻求心安,还是真心想要赎罪,路都在你脚下,先从作出彻底的,看得见的改变开始,直到等她来亲自提出和你做朋友。”
石田将也听着无颠的话,虽然得到了暂时的认可,但眼底那深处盘旋的、自我毁灭的灰暗并未散去。
他深深地低下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破碎地呢喃道。
“……谢谢,但是……像我这样的人……道歉之后……或许就这样消失才是最好的……”
这细微的话语,却像一道冰锥刺入空气,硝子可能是以为石田将也是想离开学校或者离开自己的视线,但无颠倒是捕捉到了从那近乎崩溃的悔恨深处散发出的,决绝的死意。
他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道歉,更是为了安排自己的结局。
无颠一步踏前,速度不快,右手猛地攥住了石田将也的手腕,将他拉到一旁。
力道之大,让他瘦削的腕骨传来了痛感,但这也像一道锚,将他从不断下坠的虚无思绪中狠狠拽回现实。
“看着我,石田,你以为消失是赎罪?那是逃避,是最可耻的懦弱。”
她紧紧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仿佛要将他灵魂里那点想要自我了结的念头彻底焚毁。
“死亡太轻松了,轻松到不配作为你罪孽的代价,活着,面对你造成的每一个伤痕,面对你不敢直视的过往,用你接下来漫长的一生去真正地改变——这才是真正的惩罚,也是你唯一能走的,像个人样的路。”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有些无措的硝子,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沉重如山。
“如果你现在消失,你施加给西宫的,将不再是儿时的伤害,而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甚至会伴随她一生的沉重枷锁,你会让她永远活在一个有人因我而死的阴影里,这就是你想要的道歉?”
石田将也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硝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从未想过,自己选择的解脱,竟可能成为对硝子更残忍的伤害。
无颠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这番话击中了他最脆弱的核心,她松开钳制他手腕的手。
“所以,你没有消失的资格,你的命,从现在起,不再只属于你一个人,它背负着你对西宫的债,在她获得真正的,无需背负愧疚的安宁之前,你必须活着,必须变得更好,这是你的责任,是你无法推卸的使命。”
这番话像狂暴的飓风,撕碎了石田将也用以构筑求死决心的所有借口,将他一直试图逃避的,血淋淋的后果直接摊在他的面前。
求死不能,求生……则需要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前行。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不再是之前崩溃的哭喊,而是混杂着无尽痛苦,醒悟与一种被迫直面未来的恐惧的无声泪雨。
无颠看着他彻底崩溃却又在瓦砾中艰难寻找支撑点的模样,知道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
她最后说道,语气是看透一切的冷静。
“记住这种感觉,然后,带着它,走下去,直到你配得上朋友这两个字的那一天。”
她不再看他,转而向硝子伸出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我们该回去了。”
她知道,她刚刚强行在这个少年荒芜的内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责任的带着尖刺的种子。
它或许会带来痛苦,但唯有如此,才能真正阻止他滑向深渊。
活下去,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偿还,这或许是此刻,唯一能拴住这颗濒临陨落之星的,沉重而有效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