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晕像一圈圈昏黄的涟漪，在寂静的街道上荡漾开。高坂贡和佐仓杏子之间那层微妙的、未曾言明的氛围，并未因短暂的斗嘴而真正消散，反而在重新降临的沉默中，发酵出一种更难以捉摸的东西。他们依旧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衣袖偶尔会因为步伐的晃动而轻微摩擦，发出窣窣的细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高坂贡的警惕并未完全放松。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时隐时现。他几次借着整理衣领或是看似随意回头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身后。街道空旷，只有被风吹动的落叶打着旋儿，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并未发现任何明显可疑的身影。
（错觉吗？还是……跟踪的人很擅长隐藏？）
他心下疑惑，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仿佛他和杏子之间这片刻的、略显尴尬又带着点奇异安宁的独处，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玷污了。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更靠近杏子一些，并非出于亲密，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模糊的保护姿态，试图用身体隔绝掉那可能来自暗处的窥视。
杏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高坂贡内心的波澜和身后可能存在的尾巴。她正跟自己闹别扭，一方面觉得这样安静地走路太奇怪了，另一方面，心底某个角落又诡异地并不排斥这种感觉。高坂贡身上有种让她安心的气息，不是强大，而是一种……近乎惰性的稳定，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慢半拍再找地方躲。这种特质，对于常年处于战斗和颠沛中的她来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她偷偷瞄了一眼高坂贡线条干净的侧脸，他正微微偏头看着路边的树影，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些许警惕和疑惑。
（这家伙，在看什么？）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神神秘秘的……）
为了驱散自己心里那点不自在，也为了打破沉默，杏子忽然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高坂贡。
“喂。”
“嗯？”高坂贡回过神，看向她。
“下次。”杏子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嚣张。
“下次我要吃那家新开的可丽饼，听说料超足！”
高坂贡看着她那双在路灯下闪闪发光的琥珀色眼睛，里面充满了对食物的纯粹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维系某种“常态”的执着。
他心底那点因疑似跟踪而产生的阴霾稍稍散去了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前辈’。你会把我的生活费吃光的。”
“那是你的荣幸！”杏子得意地哼了一声，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她甚至下意识地，将嘴里叼着的那根还没吃完的Pocky，递到了高坂贡嘴边。
“喏，分你一口，别说我小气。”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高坂贡愣了一下，看着递到嘴边的巧克力棒，又看看杏子那副“快感恩戴德吧”的表情，迟疑了一瞬，还是就着她的手，低头轻轻咬了一小段。
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草莓的香精味有点重。
“……太甜了。”他客观地评价道。
“哈？你这家伙真是不懂欣赏！”杏子收回手，自己把剩下的半根咔嚓咔嚓吃掉，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又有点发热。
（见鬼，我刚才在干什么？！）
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短暂分享食物的动作，落在远处那双死死盯着他们的眼睛里，是多么的亲密和刺眼。
在更后方，一个废弃报刊亭的深重阴影里，沙耶香紧紧捂着自己的嘴，指甲几乎要掐进脸颊的软肉里，才能抑制住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或怒吼。她的身体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燃烧着痛苦和愤怒的火焰。
她看着高坂贡低头就着那红发少女的手吃东西，看着那红发少女“亲昵”地撞他的肩膀，看着他们并肩行走时那种外人难以融入的氛围……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那个佐仓杏子……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贡……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和小圆都……！）
但是，残存的理智，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丝线，牢牢地绊住了她的脚步。
（不能出去……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像个疯子一样跟踪、嫉妒……这根本不是我了……）
（小圆……如果小圆知道了……）
一想到小圆那温柔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笑容，沙耶香就感到一阵心虚和刺痛。
她混乱地想着，上一次轮回的碎片记忆折磨着她，让她对高坂贡的感情变得扭曲而强烈，但同时又背负着对好友的愧疚。这种撕裂感让她痛苦不堪。
她看着远处那两人似乎越靠越近的背影，看着高坂贡脸上那她从未见过的、带着些许无奈却又纵容的表情。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绝望淹没了她。
（骗子……混蛋……）
（说什么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这样吗？！）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迅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却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心里的痛楚已经盖过了一切。
她看着高坂贡和杏子拐过了前面的街角，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她没有再跟上去。
无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墙角阴影里，沙耶香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了极致的、小动物般的呜咽。街道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那短暂流淌的微妙暖昧和此刻撕心裂肺的悲伤，都只是夜晚的一个错觉。
高坂贡和杏子谁都没有发现这场发生在暗处的崩溃。高坂贡只是隐约觉得，那道一直如影随形的视线，在某个瞬间，似乎消失了。但他心中的疑惑并未减轻，反而更深了。
（到底……是谁？）
而杏子，只是觉得身边的家伙好像又沉默了些，但她并未多想，或许只是夜太深了，人都容易变得安静。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走向各自未知的、却注定交织的未来，浑不知一道深刻的裂痕，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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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