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洗,正月满天。
荒诞不经的飞行总是令人心潮澎湃,在学园里更是如此,极富打破常规的激情与趣味。
我坐在【魅影公爵】的后座,身前是水岛梦瑟瑟发抖的背脊,再更前是格雷伯爵酣畅淋漓的大笑。呼啸的夜风敕敕作响,也将这短暂疯狂推向了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顶点。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可以挣脱一切,飞向月亮。
兵法有云:“兵势者,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而我们也如同一块借着夜色滚下的圆石,一往无前,势不可挡。
然而,势有穷尽之时。
“喂!锡兰!!”格雷伯爵的声音在狂风中已有些变形。
“干什么!”
“燃料要没了。”
我下意识地向后瞥了一眼,那两道幽蓝色火焰此刻已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最终在一声不甘的“噗”响后,彻底熄灭。
“……”
自由落体的感觉并不美妙,尤其在耳边还有一道凄惨的喊声。
重力无情地将我们从月下幻梦中拽回现实,在格雷伯爵不甘的大叫中,失速的【魅影公爵】朝着地面上那片波光粼粼的喷泉直坠而去。
“快跳!”
“轰——哗啦!”
撞击声与水花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我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身后传来,整个人被狠狠地抛了出去,最终一头栽进了冰凉刺骨的水池里。
视野中满是翻腾的气泡,我来不及感叹为何水池既广又深,拼了命才从水里探出头来。
【魅影公爵】的前半截车身插入了喷泉中央,那座原本高举弓箭的丘比特雕像被拦腰撞断,此刻只剩下一双石膏小胖腿还立在基座上,上半身不知所踪,更丑了。
无数社团海报碎屑与石膏片在水面上漂浮,我想我得提前向保洁阿姨道歉。
转过头,我看向我的两个同伙。
水岛梦正趴在池边剧烈地咳嗽,手中的长弓不知何时已脱手,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弓弦上还挂着几片湿漉漉的花瓣。
而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格雷伯爵,则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挂在自行车的残骸上,金色的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手里还高高举着她那只幸存下来的犄角把手,整个人狼狈不堪,却还在嘴硬。
“咳……咳咳!看到了吗!锡兰!这就是着陆的艺术!”她一边咳嗽着呛水,一边还不忘向我炫耀。
我懒得理她,只是费力地游到池边,将脸上的白色无脸面具摘下,夜风也合时宜地吹在湿透的脸上,让我打了个寒颤,脑子清醒了。
麻烦大了。
不仅夜闯学生会大楼,还拒捕逃窜,过程中甚至撞碎了这座价值不菲的大师级雕像……
“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则军士惑矣……”我望着星芒闪烁的夜空,长叹着。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格雷伯爵对我的悲观非常不解。
“夸你谋略盖世,当为吾师,行了吗?”
格雷伯爵的脸蛋鼓了起来,但还未等她说些什么,警卫的哨声便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学生们的喧哗,看来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感慨艺术了。
“快走!”我当机立断,翻身爬出水池,顾不上浑身湿透的狼狈,压低声音对另外两人道:“听着,从现在开始,我们谁也不认识谁,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有人问就说自己出来看热闹却不小心打翻了水壶来应付过去!”
“OK!”
格雷伯爵也反应了过来,她从自行车残骸上滑下,将天狗面具随手扔进水池,顺便帮水岛梦也摘下了小丑面具。
“不……不行啊……”水岛梦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声音有些颤抖,“我、我觉得腿有点软……”
“那我扶着你。”格雷伯爵走到草坪捡起她的长弓,也不多说什么,搀扶起双腿发软的她,朝着西边而去,“锡兰!你自己保重!”
“多注意点自己吧,你们两个人暴露的风险可比我大。”我并没有再说什么,点头便隐入最近一丛草里,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我也得找找后路了。
要回宿舍楼吗?不行,那是风纪委员重点排查的区域,我这副模样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秘密基地?也不行,我得要一个不在搜查重点,却能提供不在场证明,并且有一个证人能为我背书的地方。
看来,没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能为我提供完美的伪证了。
图书馆。
果不其然,图书馆的大门虽已上锁,但管理员室的灯还亮着。我绕到后窗,轻轻叩击玻璃,窗内那头熟悉的苍苍银发抬了起来。
“……小混蛋?”老人的声音隔着玻璃有些模糊,但那份嫌弃却丝毫不减。
我指了指自己湿透的衣服,又指了指远处骚动的人群,做出一副不小心被泼到水的无辜表情。
老人盯着我看了许久,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将我看穿。最终,她不知是信了还是懒得追究,只是哼了一声,起身打开了管理员室的侧门。
“进来。”她言简意赅,扔给我一条干燥的毛巾,“去角落里待着,别弄湿任何东西。”
说着,她又重新坐回那张靠背椅,端起那杯不知泡了多久的红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我裹着毛巾,缩在角落里,听着窗外逐渐平息的喧嚣,心中却是一片波涛。
这便是兵行险着的代价么?肾上腺素褪去之后,只剩下了后怕,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我开始怀念那张长椅,怀念那份隔岸观火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起身,用她那如同枯枝般的手指敲了敲我的脑袋:“走吧,风头过去了,再不回去就等着明天早上跟理事长解释你为什么夜宿图书馆吧。”
“谢谢。”
我点点头,将毛巾叠好放在一旁,轻轻道了声谢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到宿舍时,已是凌晨两点,警卫和风纪委员会紧急出动,还是压制了动乱。
此刻,整栋楼安静异常,我小心地走过廊道,拧开房门,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月光将湿衣服一件件脱下,冲了一个滚烫的热水澡,我才换上睡衣。
我重重地摔进了柔软的床铺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心好乱。
找不到头绪,也理不清次序,更不明白如何平息此刻这股躁动。自从被卷入这一切后,我的心似乎再也无法回到最初那副模样。
后劲很大,却此刻才翻涌上来,让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兵书内容,而是那张被拼凑出的签名,我现在日子的罪魁祸首。
“……啊。”
考核中的比拼,丘吉尔上的倒霉,训练场内的搞怪,修复场地的酷热,被拦腰撞断的丘比特雕像,散落水池的社团海报,格雷伯爵那张荒唐而又灿烂的笑脸……
这些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心乱如麻,真的好乱,感觉像是喝了很烈的酒……
“滴滴。”
手机的提示音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点开一看,是格雷伯爵发来的消息。
【背负永恒疾风的命运之王女】:嘿~军师,还OK吗?
【锡兰】:嗯,问题不大,你们那边呢?
【背负永恒疾风的命运之王女】:水岛已经回宿舍了,她的舍友在外面看热闹所以没回来,我也回去了。
【背负永恒疾风的命运之王女】:话说回来,军师,吾夜观天象,忽得一妙计,可完美洗脱你我之嫌疑!(^▽^)
【锡兰】:……
【背负永恒疾风的命运之王女】:你想啊,现在学校里最大的怀疑对象肯定是我,自行车上的氮气加速按钮只有我知道。
【锡兰】:所以?
【背负永恒疾风的命运之王女】:所以,我们必须制造一个和我们完全无关的骚动,来转移所有人的视线!正所谓用一场新的混乱去掩盖上一场混乱!
【锡兰】:你想怎么做?
【锡兰】:……希望明天还能看见完整的你。
【背负永恒疾风的命运之王女】:放心吧军师~保证第二天上圣葛罗头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