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地将faiz手机恢复成原本的样子,高岩巧长舒一口气。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仿佛连同心中积压的沉重也一并被呼出。
基地长看着仍然停留在原地,表情凝滞的爱音,以及静立一旁的乐奈,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将其唤醒:
“走吧,事情都解决了,再在这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不如去我车上好好谈一谈……看你们这幅样子,肯定有很多想问的吧。”
话毕,不等她们回应,基地长便已转身向外迈去,未尽的话语在空旷破败的大堂内回响。
“不用担心你们的车子,基地那边的善后人员会来回收的……这下总没理由不跟上来了吧?”
“爱音?”乐奈望向依旧有些恍惚的爱音,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决定。
“……走吧。”
抬头望着几乎已经走出大堂的基地长,爱音没有多少犹豫,立刻追了上去——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她的确有很多问题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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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内,基地长正坐在右侧的驾驶位,专心致志地开着车;同时,为CiRCLE基地全部骑士团体所熟知的任务系统管理员,月岛 麻里奈小姐,此刻也正专注地端坐在副驾驶,不断翻阅着手中的文件。
同样是一言不发,坐在前排的两位只显得云淡风轻,而位于后座的二人却好像手脚都无处安放,一副十分拘谨的样子——不,或许只有爱音一人,毕竟乐奈那个神游天外的样子可不像是在紧张啊。
这只自由的流浪猫,或许是又在想一会该点多少杯抹茶巴菲庆祝吧……爱音默默想着。这种不需要烦恼任何事情,不需要思考任何难题的自由,的确令她十分羡慕。
她不禁如此想像:如果自己也能像对方一样,只甘于作为一个听从命令的士兵就好了,也许那样的话,自己就不会如此迷茫。
‘但是……果然还是做不到啊,这种事情。’
只是,羡慕归羡慕,千早爱音也终究还是做不到放下一切“无用”的思索,纵使她再想从这本可以不属于她的责任枷锁中逃脱。
她的道德与责任感驱使着她面对,无论是遭受危险的,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亦或是自己在可能会迷茫之中犯下的,难以挽回的过错,爱音都无法视而不见。
恰似灯对她的评价,爱音或许真的就是一个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旭日,一个即便牺牲自己也要为世人带来福音的弥赛亚。
她总是下意识地向需要帮助之人伸出援手,而事后又总会反省自己是否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就像此刻。
“话说千早,你不是还有问题要问吗?仅仅一味沉思可是想不出答案的哦?”
基地长的视线投向后视镜,看着后座上久久不语的爱音,好心地提醒道。
“……抱歉,基地长,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没事,我又不是企业里那群借着自己资历去打压新人搞霸凌的老登,有什么问题直说就好,无需顾虑。”
“呃……基地长,这种话就这么直接地说出来真的好吗?”
用一句在日本略显黑色幽默的调侃活跃着气氛,看着比刚才明显放松了不少的爱音,基地长知道,自己成功了。
“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怎样都无所谓,你只管问就行了。”
得到对方的应允,爱音先是沉默少许,随后才缓缓开口。
“我想知道……我所坚持的理念,我所做的一切,真的正确吗?”
“我指的是……所有的这一切。”
她略带迟疑地问道,好像还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出这样的问题,直到看到后视镜里基地长鼓励的目光,爱音才终于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讲了起来。
“本来以前我从没有这么想过的。但是直到今天,在我和日野原先生的那场辩论中,我发觉自己竟讲不出一点可以用于反驳的话语。”
“整个辩论的过程都好像是我在被他单方面拷打一样,明明我的道德亦或是从小接受的教育都一直在告诉我他的做法是错误的……
但是面对那血淋淋的事实,看着眼前那位情绪激昂的医生……我脑海中那早就打好了草稿的反驳确实怎么也讲不出来。”
“所以我就在想,我是否真的太过于保守,太过于迂腐了?”
“难道真的只有用暴力的杀戮才可以真正的去维护,去实现我心目中的正义吗?”
“难道真的只能用以暴制暴的方法,才可以践行我保护他人的责任吗?”
“我所做的这一切,真的对吗?”
“我想要去否定这种残酷而又直接的杀戮,现实却用他的铁拳告诉我,似乎真的只有杀戮才是唯一的出路。”
“我迷茫了。”
“所以,我想请教您……是否真的只有像您和日野原先生那样做,才可以将这一切的罪恶彻底肃清?”
将自己要说的全部讲完,爱音拘谨而又期待地看向基地长,希望他能给予自己一个答案。
无论这份答案究竟符不符合自己内心,迷茫的爱音都需要这样一个回答,一个……能够终结她迷茫的回答。
“如果你是向我来请教这个的话,那我恐怕得让你失望了。”
出乎爱音预料的,听完问题的基地长竟毫不犹豫地对她拒绝道。他并没有作答的打算。
“我们的方法并不适合你们。这无关乎对错,只是……算了,举个例子你或许会听得更明白些。”
而紧接着,他就开始解释起自己之所以不解答爱音疑惑的原因。
“我和那个叫日野原的医生不同,如果说他单纯只是由于个人经历而导致自身的行为过于激进。
那么我,或者说,我们这一代人,则完全是被灌输着杀伐果断的行事作风。”
基地长顿了顿,随后开始讲起了自己的过往。
“在上世纪70年代出生的人们体验着第一次冲击的余震,从小就听着怪人浪潮中的各种血泪史,梦想着自己也有一天能成为保护别人的英雄,渴望着自己也能够用雷霆手段将一切‘坏人’送去审判。
这样天真而又满怀激情的我们,最后大多都是抱着一腔热血跑去前线,可前线早就差不多稳固下来了,哪里需要那么多人呢?”
“所以我们就只好留在后方,作为更加亲民,也更加‘安全’的后方治安部队行动……那确实是一段不错的日子,但——”
红灯亮起,汽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前斑马线上的行人络绎不绝,仍然过着同往昔一样的日子,就像世界从未改变一般。
“世界,并不想我们想象得那样单纯,那样一成不变……丑恶的不只有怪人,就像第一次冲击并不只有正面战场一样。”
随着面前的绿灯再次亮起,基地长踩下油门,语气渐沉。
“来自人类内部的罪恶,往往比无智的怪人更加令人作呕。”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一般地看向了不远处悬挂着联邦旗帜的大楼,可当爱音真的追随对方的视线望去,却发现对方好像只是随便一瞥。
“我也曾遭遇过像你们一样的情况。当时,有一个被霸凌至死的学生觉醒为原生种奥菲以诺,然后愤怒地将那些欺凌过他的人全部残忍地杀害。”
“接到报案的我迅速动身赶去那个学校,本来以为要经历一番苦战,但……”
基地长那一向波澜不惊的语气中难得的带上了一丝痛苦。
“当我赶到现场时,我只看到了一个悲愤的孩子不断地向其他所有在自己受难时默不作声,现在反倒群情激愤地责骂厌恶他的学生怒骂。”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可眼角却流出了眼泪……他在哭啊,不是因为自己受难而哭泣,而是因为怜悯那些同样经受着霸凌却仍旧如此懦弱麻木的家伙。”
“从话语中,我能感受到他的悲伤,他的愤怒,他的……绝望。”
“面对这个无辜的少年,我掏出腰带的动作僵住了,只是如同被钉在原地般一直呆立在人群的外围,直到那些因为我的到来而好似得到支柱的校领导开始高声斥责他。”
听着基地长的叙述,爱音想起了医院里的那群领导……一样的冠冕堂皇,一样的令人作呕。
“面对他们的呼喊,我惊慌失措,可对面的少年却更加愤怒,对这一切早已失望透顶的他毫不犹豫地穿过提前让出一条通道的人群中冲过来,带着我撞破窗户,一同从教学楼坠下。”
“虽然不想战斗,但我也不想死!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被迫应战……”
他的语气激动,甚至几乎要喊出来似的,就连一旁始终安静翻阅文件的麻里奈也不禁微微侧目。她大概也没见过那个一向冷静的基地长露出如此失态的模样。
纵使早已过去多年,但那种不得不夺走一个无辜生命的痛苦还是如同附骨之蛆般紧紧缠绕着高岩巧,令他久久不得释怀。
而最后,在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好像终于重又恢复冷静的他还是语气低沉的再次讲起那个爱音她们已经能够猜到结局的故事。
“……我最后还是杀了他,杀了那个除干掉那些本就该死的霸凌者外,没有做过任何错事的无辜少年。”
“我目视着他在骑士踢下化作灰烬,耳边尽是那群领导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我这个‘英雄’的谄媚……
他们甚至还当着我的面,毫无顾虑地开始讨论该如何通过公关摆脱责任,将这件事塑造成一场——
‘不幸的意外’。”
基地长几乎是以一种被气笑的语气讲出这个词的,他的语调中充满愤怒和讽刺。
“我颤抖地问向他们,难道这一切的霸凌事件就这么不了了之?难道不应该因此而重视起这类现象,然后制定应对方法,避免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可他们只是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似乎是在质疑我是否在刚才的战斗中撞坏了脑子——是啊,他们怎么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悔改呢?”
“……而这结果更使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群害兽,必须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基地长话锋一转,故事的结尾,似乎并不像爱音想象的那样简单地停留在无力与悔恨中。
“在应付完又一批的赞誉后,我离开了,离开了那座吃人的学校,但,我并没有就此罢休。”
“既然联邦的法律无法制裁他们,当时的情况也不允许因这样一件‘小事’而激起民众的不信任感,那就让我来亲手结束这一切吧——当时的我是这样想的。”
从对方的话语中,爱音似乎预见了到基地长下一步的行动……而这种预感便使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挨个潜入了他们每个人的家中。在将他们从睡梦中唤醒后,我开始了自己的审判。”
“在宣读完他们的罪状后,看着他们或跪地求饶,痛哭流涕;或怒目圆睁,破口大骂的样子,我只是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审判的结果。”
随着基地长的话音落下,车内陷入了沉寂,只有引擎声仍在不断响起。
已无需再说更多,无论是谁都完全能猜到那些领导的结局……但爱音却不明白,为何基地长要对她讲述这样一个以暴制暴的故事,这分明同对方刚才的话语完全相悖。
她的疑惑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基地长便为她解开了这个谜团——用这个看似完结的故事的沉重后续。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自己行为的正确性都深信不疑。”
基地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在那波澜不惊的表面下,隐藏的却是深深的疲惫。
“我坚信自己是对的,如果没有我,那么这座腐朽的工厂只会继续运转,生产出一个又一个像那个少年一样的悲剧。”
“我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认为自己有一种独特的超然性,比起其他只懂得被动解决类似问题,在事后还只会一味埋怨自己的同僚,我似乎的确是更加主动,更加进步的那个。”
“这种自得感一直持续到一年后的某天清晨,当我翻开报纸,映入我眼帘的是又一桩惨案——同一所学校,同样的跳楼事故。”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则消息,随后又疯了般地再次前往那里走访,最后却只得到了一个令我崩溃的事实。”
“霸凌从未消失,无关乎我是否将一切我认为是罪恶源头的人或物消灭,类似的事件都在一如既往地发生着。丝毫没有改变。”
“他们只不过换了一个更加‘文明’的方式,开始采取冷暴力而非肢体或语言上诋毁攻击受害者,而新的领导自然也有了理由对此坐视不理……”
“我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而这就是令我崩溃的地方。”
轿车再次停留在一个拥堵的十字路口,无数行人穿梭在斑马线上,将整个路口都堵得水泄不通。
中央的交警正吹着口哨不断指挥着拥堵的人流,但与这庞大的人流相比,他的努力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基地长随手打开汽车上的播放器,一首带着浓重年代感,好像是上世纪80年代的歌曲从中流淌而出。
“在体制性的错误面前,个人的努力显得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哪怕再耀眼,再深入人心的人性光辉,也终究无法与体制相抗衡。”
他重新开口,但内容却令爱音完全捉摸不透——这怎么又和体制扯上关系了?
“个人是无法与制度相抗衡的,所有一切仅仅停留在私人暴力的惩恶扬善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更何况,呵,我连标都没治成功。
像我们这种直截了当的暴力,只会让制度的恶以一种更加隐秘的方式表现出来罢了。”
高岩基地长如是解释道,尽管他的言辞依旧模糊不清,但爱音依旧能够从那份刻意隐藏着自己立场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些东西……而对方接下来的话更是再次印证了爱音的猜测。
“只将审判指向具体个人的我们是错误的,甚至暴力本身或许也并不正确。对于‘该怎么做’这件事,连我们这些所谓‘前辈’都仍在迷茫,只知道这样单纯解决问题表象的做法行不通。”
基地长满怀深意的说道,他抬起头来伸手调整后视镜,通过反光直视着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年轻人的内心。
爱音隐约听懂了,对方的意思是要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源,铲除会诞生一切罪恶的土壤,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根除所有的表象……但疑问并未因此消解。
“可是——”她不明白究竟什么才是一切的根源,到底该如何去做才能将世界改变,但这即将讲出的疑问却被基地长挥手打断。
“所以,你问我该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向我这样的前辈寻求经验与指导。而我的回答是——”爱音看到基地长的嘴角忽的向上一扬。
“Nothing is true,Everything is permitted(万物皆虚,万事皆允)。”
伴随着这句话的出口,爱音陷入了沉思,抛去口语外英语还算可以的她自然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开始推测起基地长的深意。
但,她却因此而没有注意到副驾驶上,一听到这句英文便立刻停下手上的工作,满头黑线地看向基地长的麻里奈。
面对麻里奈小姐无奈的视线,基地长无声地尴尬一笑,随后便重新正色,继续解释起来。
“咳咳,总之,我想说的是——”他清了清嗓子,将爱音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创造新时代的从来不是老人。”
“或许你仍在迷茫,或许你仍然一无所知,但至少,你仍然踏在求索的路上,你仍然有足够的活力去探索追寻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这正是你相较于我们的优越之处,因为我们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只会不假思索地选择那条简单但却错误的道路。”
“正如这首歌的歌词,I wanna have a pure time,Everyone’s noble mind。”
忽略一旁目光愈发不善的麻里奈,基地长继续硬着头皮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大义凛然地向着爱音讲道。
“我希望你们能够成为鲜艳明亮,熊熊燃烧的火焰,去书写,去创造那个崭新的纯洁世代。”
“所以我不会将自己的见解强加在你身上,因为我想让你们被我们所干扰,但我相信,无论你面对的是怎样的未知道路,都一定能够坚持着走下去,哪怕没有我们的过时经验。”
通过后视镜的反射,爱音可以看到,基地长的双眼中是满满的,对她们这些能够“创造时代的新人”的期待。
“所以……这就是您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因为我们所知的一切都不一定是正确的,所以万物皆虚;
而又因为我们即将踏上的是完全未知的道路,一切探索都是有益的,所以万事皆允……能想出这种话的您真是太厉害了!”
爱音一副逐渐理解对方深意的样子,而被夸赞的基地长却在副驾驶上某人的注视中冒出了冷汗。
“就, 就是啊。”
一边发出某个野兽先辈的池沼应承声,高岩基地长一边将目光移向一旁……兄啊,这真的不是某个神似半田建人的池沼片演员吗(恼)
“小爱音,其实你们也不用考虑那么多啦。” 就在这个略显尴尬的时刻,一直一言不发的月岛麻里奈却突然发话了。
“高岩基地长说的固然没错,但我认为,这种事终归还是要在自己有余力去处理好本职工作之后再去考虑才对。”
“基地长所说的治本,是超过你们目前所能接触到范围的东西,对其进行构想不是不行,但如果连最基本的治标都无力完成的话,那岂不是有些好高骛远了吗?”
她略显严肃地补充道,作为任务系统管理员,麻里奈还是更加希望爱音这些有足够潜力的新人更更加脚踏实地一些。
“麻里奈小姐说的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我确实期待你们能够做到我们所做不到的事,但,你们也没必要非得回应这份期待。”
“毕竟,我们这群老东西可还能动弹呢,在我们倒下之前,还不至于让你们面对这种难题。”
基地长爽朗地笑道,随后便话锋一转。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回头再谈吧,基地马上就到了,你们现在需要考虑的应该是如何举办庆功宴才对。
毕竟,你们这次的行动还是蛮可圈可点的……至少,以新人小队的水平而言很不错。”
汽车缓缓停靠在CiRCLE的大门前,正在爱音带着乐奈向车上的二人道谢后,基地长却突然从车窗中探出头来:
“明天就是勤劳感谢日了,趁这个时间给自己放一天假休息休息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给自己上压力了……这种事情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想通的,还是不用太过为难自己比较好。”
说罢,基地长便一脚油门,驱车离去。
“高岩基地长真是个认真负责的好前辈啊,看来那些说他经常不太靠谱的传言还是不可信嘛。”
望着那辆逐渐远去的黑色高级轿车,大门前的爱音如此感慨道,随后又看向自己身旁始终一言不发的乐奈:“你说对吧,小乐奈?”
“有趣的家伙……有好多。”
“诶?何意味?”
“……抹茶巴菲。”
“什么啊,这种天气还吃冷饮可是对身体不好的哦?再怎么说也得rikki同意吧……”
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之中,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