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声渐渐平息,冲天而起的能量光柱也缓缓消散,只留下大堂中央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焦黑坑洞,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硫磺与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
“呼……呼……”爱音与乐奈维持着骑士踢落地后的姿态,半跪在地,骑士系统下的身躯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二人鲜红与银白的装甲上都布满了战斗留下的刮痕与焦黑印记,体内由充盈能量所带来的精力亦如潮水般退去,剩下的只有剧烈的空虚与疲惫感。
“解决……了吗?”
爱音与乐奈同时回头望去,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爆炸的中心。
在那里,地狱骑士那狰狞可怖的外形已然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压迫感。他那残破不堪的躯体静静地躺在焦土的中央,浑身覆盖着大片大片的焦黑与可怕的裂纹,仿佛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他腰间那条惨白色的骨质腰带已然寸寸断裂,中心处那颗暗红的核心也已彻底破碎,其下那个长方形、表面布满烧灼痕迹和裂纹的奇特道具更是几乎只剩下一半。
“哗啦。”
一阵碎石滚动的声音打破了大堂内的死寂,是地狱骑士,他仍未死去!
见面前的怪人可能仍然保有行动能力,爱音和乐奈立刻警惕了起来。以现在的状态,如果对方的高速再生能力仍能发动的话,她们二人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只是……重新苏醒的地狱骑士,真的还会是那个不知疲倦伤痛为何物的恐怖怪物吗?
答案是——绝不!
“咳……咳咳,发生……什么了?”
在爱音她们警惕的目光中,地狱骑士那焦黑的身躯微弱地颤动了一下,随即便迷茫地以二人无比熟悉的声调发出一阵有气无力,夹杂着痛苦呛咳的询问。
“日……日野原先生?!您……醒过来了?”
听着对方的话语,爱音知道,她们堵上一切的攻击的确奏效了!虽然不清楚原理,但失去理智的日野原的确从狂暴状态中被强行唤醒了过来!
苏醒的日野原略带迷茫的看向四周,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中惊醒。随即,他的记忆便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咳……原来……是这样……”他恍然低语,嘶哑的声音中充斥着苦涩,但不知为何又带着一丝释然。
“谢谢你们了……若不是你们将我从错误的道路上拉了回来……咳咳,我就要彻底变成那种只会杀戮的怪物了……”
日野原说着,努力地驱使着手臂,试图将腰间那个为他带来力量,同时也令他险些犯下无可挽回之错的道具拔除。
他清楚,自己已经命不久矣,而在这生命的最后关头,他想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迎接自己的终末。
‘拔不下来……看来真如那家伙所说的一样,这玩意的融合进程是不可逆的吗?’
只是,那个道具几乎已经完全与他的身体合二为一,哪怕自己已经用尽力气也完全无法撼动一丝一毫……
日野原尝试了数次,最终却还是无能为力。他颓然地垂下手,只有头部的变身在他意志的强烈驱使下缓缓褪去,露出底下的那张与爱音她们同样年轻,却写满痛苦与疲惫的脸庞。
看着在高温仍未散去的坑洞内躺着,面露痛苦的日野原,爱音与乐奈对视一眼,沉默地走上前。
她们小心地托着对方似乎已濒临破碎的身体,将他挪到一旁尚且完好的承重柱边,让他能够以一个相对尊严的方式死去。
“咳咳……真是谢谢你们了……”面对这两位即便不认同自己的作为,但却仍愿给予自己善意的骑士,日野原衷心谢道。
“日野原先生……”
坐在对方身旁,看着眼前这位为了心中正义不惜化身恶魔,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的年轻医生,爱音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不完全认同他的极端手段,却无法不敬佩他那份飞蛾扑火般的觉悟与牺牲。
毕竟,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踏行在未知道路上的迷茫灵魂罢了。同为探索者,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另一个敢于以自己生命为代价去践行自身正义的先行者呢?
而此刻,面对这个即将逝世的觉悟者,一股混合着敬意、惋惜与无力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堵在她的胸口,令她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日野原似乎看穿了她的纠结,他用一个让自己不那么难受的姿势靠在柱子上,艰难地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气息微弱地安慰道。
“不用为我感到悲伤,骑士……在这条路上, 我已经失败了……但你们,依旧还有希望——”
话未,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只是这次,他咳出的不再是唾液,而是带着内脏碎片的暗红血液。
“不要畏惧迷茫……坚持你们认为正确的路,走下去就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种临终前的通透与平静。
日野原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微弱,连维持一句完整话语的气力都近乎消失。他的目光逐渐涣散,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且不规律……他,的确是要死了。
只是,在这生命的最后关头,他却仍强撑着一口气,似乎有什么未竟之事一般,强烈的不甘在强行维持着这份本应逝去的生命。
“可惜……最后还是……让那个最该死的老东西跑了……”日野原断断续续,充满不甘地叹息道。
这场并不完满的审判,这份未能清洗干净的自配,或许会令自己即使身处地狱也不得安宁吧……日野原如此想道,但……他真的会就此屈服于命运吗?
……不,绝不!纵使此身已然不共戴天,他也仍旧要以这残破不堪的身躯对世间一切的罪恶发起永恒的诅咒!
想到这里,日野原眼中顿时精光大盛,那份不甘沉沦于此的意志竟短暂地压过了死亡的侵蚀,驱使着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骑士……就当是我最后的嘱托……你们一定要把那个侥幸逃脱的家伙送上审判席!”凭借着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日野原猛地翻过身来,扶着爱音肩头,直视着她的双眼,认真嘱咐道。
“证据,就在在市郊旧城区公寓的卫生间里……我把它装进喷头内了,你们肯定用得上——”
“不,大概是用不上了。”
话未说完,一阵自大堂深处传来的沉稳脚步声便突兀的传入众人的耳中。随后,一道沧桑而可靠的男声便自阴影之中响起,打断了日野原的嘱托。
爱音等人惊讶的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夹克,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自倒塌墙壁的阴影之中缓步走来。
来人,正是CIRCLE基地的基地长——高岩 巧。
“因为那家伙,已经得到了他该有的下场。”
高岩基地长径直走向依靠在柱子旁的日野原,目光在他残破的身躯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他手腕一抖,一件小东西飞出,划出一道抛物线,轻轻落在对方视线刚好可以触及的地方。
——那是一张边缘有些焦糊的医院工牌,上面清晰地印着院长的姓名和照片,以及……些许仍然还算新鲜的鲜红血迹。
“……这是——!”日野原已经有些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在那张工牌上,只是一瞬间,他便明白了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喉间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嘶哑而畅快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释然与讽刺。
“哈——咳咳!”
大笑牵动了日野原致命的伤势,他又开始剧烈的咳嗽,最后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破碎内脏的浓稠血液,脸色也瞬间变得如同雪般苍白。
此刻,名为“地狱记忆体”的道具所带来的超速再生虽然早已到达极限,却仍然像是不愿自己的融合者就此逝去一般,徒劳地疯狂压榨着他身躯内残存的能量,但却仍然无济于事。
日野原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灰败,并开始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呵呵……原来,你们骑士……也不全是……只知道认死理的家伙嘛……”执念已然了结的他释怀地轻笑着,本就只是回光返照的身体重新倒回地上,语气间重又恢复了几分往常的轻松与活泼。
‘是啊,我本来就只是一个喜欢开玩笑,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罢了……这一切,究竟是自何时开始改变的呢?’
日野原两眼无神地望着已经被火焰熏烤至焦黑,再也不复往日模样的天花板。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我都已经要死了,再想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感受着体内生机正不可逆转地急速流逝,日野原清楚,如果就这样自然地死去,那他终究会因为压制不住那名为“记忆体”的道具而重新完全变回怪人态。
“……可以……答应我最后的一个请求吗?”日野原看向不远处的爱音,略带迟滞地开口,向这两位年轻的骑士发出此生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沉重的恳求。
“日野原先生……请您直接说吧,我们肯定会完成的。”面对这位觉悟者的请求,爱音没有过多犹豫,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口应承了下来。
“…那么,就请将我终结在这里,让我以人类的身份死去吧……拜托了。”
见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日野原便也直接了当地将自己的请求讲了出来。虽然这接二连三的请求会显得自己自私,但是此刻,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
无论是不知所谓也好,贪得无厌也罢,总之,日野原唯独不愿就这样以一个怪物的身份死去。
自始至终,他都认为自己是一名光荣的人类,一个试图反抗不公,却最终失败了的人类。
“日野原先生!这……这种请求,我们——!”
爱音面露难色,声音亦因抗拒与震惊而微微颤抖。叫她亲手了结一名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类,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这可是杀人啊!
她求助般的看向自己身侧的乐奈,用眼神向对方寻求着意见,但乐奈依旧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明显是将事情的决定权完全交给了爱音。
此刻,爱音的内心便犹如大海一般狂乱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陷入久久的沉默。
“……对不起,日野原先生。”
在长久的思索之后,面对这个对自己来说几乎无法完成的请求,爱音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这样啊。”日野原的语气中听不出太多失望,反而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愧疚。果然,对于这两位大概是初出茅庐的年轻骑士而言,这个抉择还是太过沉重与残酷了。
或许,自己本就不应该将如此沉重的负担强加于她们,而是应该……
日野原艰难地将自己的头转向那个自出现后便一直静静站在那两位骑士身侧,一言不发的中年男子。对方,应该是她们的前辈吧……既然如此——
无需任何言语,只是一瞬间,基地长便已清晰地读懂了面前这名后辈眼神中所蕴含的那份恳求与希冀。
既然对方选择向自己求助,那么,无论是身为一名骑士的职责,还是作为一位长辈的担当,基地长都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要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死去?”
再次沉声确认着对方的想法,高岩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样式复古的银色翻盖手机。
“……嗯,我……决定好了。”
得到对方那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回答,高岩基地长不再多言。他的手指在按键上熟悉的按下,随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械卡榫声响,基地长将屏幕向侧方一折,将其变作类似手枪的造型。
“滴,滴,滴——”
“「Single Mode」(单发模式)”
他平稳地举起手枪,对准面前瘫倒在地的日野原,对方的眼中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流露出一股由衷的解脱与感激。
“……谢谢……”日野原蠕动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用最后一丝气力,向这位愿意给予他解脱的前辈表达着微不足道却无比真挚的谢意。
他缓缓闭上双眼,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终局。过往人生的点滴碎片在日野原的脑海中飞速闪回,最终定格在一幅温暖而模糊的画面之上。
‘好想……再吃一次妈妈做的寿喜烧啊……’
砰——!
并不算响亮的枪声响起,一道红色的能量光束没入日野原的胸膛,将这名可敬先行者的生命结束。
下一刻,大量蓝色火焰无声地凭空燃起,将他仍旧保持着人类相貌的怪人身躯吞没。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在那纯净的蓝色火焰中,日野原研介的身体迅速在地上被焚为无数细小的砂砾,并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微风消散于空中,不留下一丝曾存在过的痕迹。
大堂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爱音和乐奈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高岩基地长收枪时那一声轻微的机械闭合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