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摩看着放下空杯、眼神清明的源悠,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惊讶如同投入石子的涟漪,缓缓扩散,又渐渐平息。他沉默了片刻,用那特有的、细微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你通过了考验。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费尽周折来到此地,究竟需要我做什么?”
【来了来了!正题来了!】
【主播快说!是要资源?还是要他帮忙?】
【感觉苏摩好像又变回那种漠不关心的状态了……】
弹幕开始猜测源悠的目的。
源悠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苏摩那迅速回归沉寂、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再感兴趣的神情,心中掠过关于这位神明过往的信息——他曾怀揣着与人分享美酒的单纯愿望建立眷族,却亲眼目睹子民在极致的美味中堕落,最终心灰意冷,将自己封闭在这酒香弥漫的方寸之地。失望,是横亘在他与世界之间最厚的墙壁。
“我的来意,暂且不急。”源悠忽然笑了笑,目光扫过周围琳琅满目的酿酒器具,最终落在一个小巧的暖炉和一套素雅的陶制酒具上。“如此良辰,又有神酒在手,不如我们暂且放下俗务,效仿古人,煮酒闲谈,论一论这欧拉丽的英雄豪杰如何?”
他不等苏摩回应,便自顾自地走上前,熟练地生起暖炉,取来一小壶品质上乘、但远非神酒本品的佳酿置于炉上温着。醇厚的酒香随着温度升高渐渐弥漫开来,与神酒那勾魂摄魄的香气不同,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
苏摩静静地看着他动作,没有阻止,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好奇的情绪。他依言在源悠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姿态依旧有些蜷缩,仿佛不习惯与外界接触。
暖酒咕嘟,香气袅袅。
源悠为两人斟上温热的酒液,率先开口,抛出了一个宏大而直接的问题:“苏摩神久居欧拉丽,见识过无数英雄豪杰。在您看来,当今世上,谁可称得上是真正的英雄?”
苏摩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思考了许久,才轻声道:“……‘勇者’芬恩·蒂姆那。洛基眷族团长,智勇双全,领袖群伦,远征深层,功绩赫赫,可算英雄?”
源悠闻言,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超然的评判:“芬恩团长确为人杰,智谋、武力、威望皆属顶尖。然其一生,困于‘小人族’出身之桎梏,行事力求稳妥,步步为营,终究难脱‘守成’之藩篱,缺了几分打破常规、开天辟地的魄力。可谓豪杰,却非我所论之英雄。”
【卧槽!主播这点评够犀利!】
【直接说芬恩是守成之君?好像有点道理……】
【苏摩都愣了一下!】
弹幕因源悠大胆的论断而沸腾。
苏摩似乎没料到源悠会如此评价芬恩,他眨了眨眼,又思索片刻,再次举例:“……那……‘九魔姬’里维莉雅·利欧斯·阿尔弗?精灵王族,顶尖魔导士,力量与智慧并存,守护眷族与同伴……”
“里维莉雅阁下,魔法造诣登峰造极,品德高洁,令人敬佩。”源悠再次否定,语气依旧平静,“但她太过恪守精灵的传统与骄傲,如同被无形枷锁束缚的凤凰,力量虽强,却少了那份焚烧旧秩序、浴火重生的野性与决绝。是贤者,是强者,亦非英雄。”
苏摩沉默了更久,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符合源悠标准的人物。“……‘猛者’奥塔?芙蕾雅眷族团长,欧拉丽公认的最强……?”
“奥塔?”源悠嗤笑一声,饮尽杯中温酒,“不过是一头被情感枷锁束缚、唯美神命是从的忠犬罢了。力量再强,若无独立的意志与追求,与一件拥有意识的兵器何异?空有‘猛者’之名,实无‘英雄’之实。”
接连否定了几位欧拉丽声名最盛的顶尖人物,苏摩似乎有些茫然了。他列举的,无不是站在都市顶点的存在,却在源悠口中,各有致命的“缺陷”。他抬起眼,看向源悠,那沉寂的眼眸中终于透出清晰的疑惑:
“……那么,在你眼中,谁……可称英雄?”
炉火噼啪,酒香氤氲。
源悠放下酒杯,目光穿透袅袅蒸汽,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笃定,在这弥漫酒香的作坊内缓缓回荡:
“我所论之英雄,胸怀大志,腹有良谋。”
“不囿于种族之见,不困于出身之门。”
“能于微末中崛起,敢向至高者挥刃。”
“其魂纯粹,可映照初心,纵遇万千诱惑而不改其志;”
“其心坚韧,能承载伟业,虽经百死千劫亦不易其道。”
“如此人物,方可谓之——英雄。”
他顿了顿,看到苏摩眼中依旧带着探寻与不解,显然并未想到符合此等标准的人选。源悠知道,仅仅空谈概念,无法真正触动这位心死的酒神。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具引导性:“譬如,在这欧拉丽茫茫人海之中,或许就存在着这样一位,如今尚且名声不显,甚至弱小不堪,却拥有着最纯粹灵魂与无限可能性的少年。他或许此刻正挣扎于底层,但其灵魂的光芒,足以穿透迷雾,终有一日会让整个都市为之侧目。”
苏摩静静地听着,眼神微动,似乎在思考,但更多的仍是茫然。他久居于此,对外界的新鲜事物,尤其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几乎一无所知。
源悠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需要更具体的刺激。他不再绕圈子,将话题引向了更贴近苏摩内心伤痕的地方:
“又或者,英雄未必需要惊天动地的力量。有时,能够在极致的诱惑面前,坚守本心,做出正确的选择,其勇气与坚韧,同样堪称英雄之举。”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看穿苏摩封闭的内心,“比如,在您这眷族之中,或许就曾有过这样一个灵魂……一个您曾亲手给予温暖,喂她炸薯球,看着她安然入睡的小小身影……莉莉露卡·厄德。”
“莉莉……!”
苏摩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手中的酒杯差点脱手,那双总是沉寂无光的眼眸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源悠。这个名字,是他心底最深的一道伤疤,是他彻底对眷族失望的转折点,也是他漫长神生中极少付出的、却最终破碎的温情。这个陌生的少年,怎么会知道?怎么会提起她?
源悠将苏摩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知道,突破口已经打开了。他没有因苏摩的失态而离去,反而稳稳地坐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迎接着酒神震惊而混乱的注视,等待着他从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作坊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炉火上温酒的咕嘟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衬托着苏摩那骤然急促起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源悠在等。
等这位心死的酒神,因为这熟悉的名字,重新提起一丝精神,好让他继续开启那未完成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