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战战兢兢的引路者,穿过弥漫着浓郁、复杂酒香的走廊,源悠终于来到了一间与其说是神殿,不如说是大型酿酒作坊的房间。各种奇特的器皿、发酵桶、蒸馏装置杂乱却又有序地摆放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微醺的芬芳。而在房间深处,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玻璃瓶,里面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
引路人如蒙大赦般迅速退下,留下源悠独自面对这位酒神。
苏摩眷族的主神,看起来更像一个不修边幅、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学者或工匠。他身形略显单薄,穿着简单的亚麻布衣,头发随意披散,周身没有任何迫人的神威,只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或者说,麻木。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源悠一眼,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那瓶即将完成的作品上。
源悠没有立刻打扰他,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张桌子上,那里随意放着一杯刚刚斟满、色泽宛如液态黄金、散发着难以言喻诱惑香气的神酒。仅仅是闻到那气味,就让人产生一种想要不顾一切一饮而尽的冲动。这就是让无数眷族成员沉沦堕落、让神明失望闭锁的根源。
【这就是神酒吗?光是看着就觉得好喝到爆炸!】
【怪不得那些冒险者会沉迷,这诱惑力太强了。】
【苏摩根本不理人啊,果然是个家里蹲。】
【主播快想办法跟他搭话!】
弹幕在好奇与焦急中滚动。
源悠没有去碰那杯酒,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苏摩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作坊内的静谧:“苏摩神,打扰了。”
苏摩的动作微微一顿,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极其细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声音:“……有事吗?”他依旧没有回头。
“我想与您谈一笔交易。”源悠开门见山,“关于您酿造出的,这些令人惊叹,却也带来诅咒的杰作。”
苏摩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轻飘飘的:“我的酒,只是酒。是品尝它的人,自己选择了沉沦。”语气中带着一种历经失望后的淡漠与疏离。
“是的,酒本身无错。”源悠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酿酒器具,“错的是无法驾驭欲望的心。但您是否想过,是否存在那样的人,能够欣赏它的极致美味,却不会被其掌控心神?能够品尝天堂,却依旧行走于人间?”
苏摩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清秀却缺乏生气,眼神如同古井,波澜不惊,只是在对上源悠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时,微微动了一下。“……那样的存在,我未曾见过。所有的孩子,最终都变成了只想索取的饿鬼。”他想起那个曾在楼下,如同其他眷族一样疯狂追逐神酒的小小身影,眼神更黯淡了几分。
【主播是在说莉莉吗?】
【这个时间点莉莉应该已经沉迷了吧?】
【苏摩看起来好伤心啊……】
【主播到底想干嘛?】
“或许,只是您还未遇到。”源悠语气笃定,“我可以帮您找到这样的人。一个能真正配得上您这神酒,而非被其奴役的灵魂。”
苏摩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那沉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火星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湮灭。他摇了摇头,似乎不再抱有任何期望:“……证明。”
他伸出手,指向桌上那杯金色的神酒。
“如果你所言非虚……那么,你自己呢?”
这是一个简单的考验,也是一个危险的陷阱。喝下这杯让无数冒险者迷失自我的神酒,若能保持清醒,便有资格继续谈论;若不能,便不过是又一个倒下的“饿鬼”,无需再多言。
源悠看着那杯诱人的液体,没有犹豫。他走上前,端起酒杯。冰凉的杯壁触感传来,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香气直冲鼻腔,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诱惑他沉沦。
他仰起头,在苏摩平静的注视和弹幕一片【主播别冲动!】、【完了完了要上瘾了!】的惊呼中,将杯中那金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难以形容的美妙滋味炸开!仿佛万千种花果的精华在味蕾上舞蹈,又似最轻柔的云朵托起了灵魂,所有的烦恼、疲惫、紧张都在这一刻被洗涤、被抚平。这是一种极致的愉悦,足以让人忘却一切,只想永远沉浸在这梦幻般的滋味里。
然而,源悠的瞳孔只是微微涣散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他的眼神依旧清澈,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神酒带来的极致享受在他体内奔涌,却无法撼动他坚韧的意志分毫。一路走来的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回——穿越的迷茫,与雪乃的争执,枪口的火焰,爆炸的轰鸣,立下的誓言,挥舞的漆黑拳头……这一切的经历,早已将他的心智锤炼得如同磐石。
他放下空杯,感受着体内仍在回荡的余韵,却仿佛只是品尝了一杯稍显特别的饮品。他看向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惊讶的苏摩,嘴角微扬,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与傲然,轻声吟道:
“琼浆诱人醉,欲海易沉舟。”
“吾心向峻岭,岂甘逐浊流?”
吟诵声落,作坊内一片寂静。
苏摩怔怔地看着源悠,看着他眼中那没有丝毫迷醉、只有坚定与清明的光芒,看着他喝完神酒后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姿。许久,许久,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名为“震动”的情绪。
这个凡人……竟然真的……
源悠迎着他难以置信的目光,缓缓说道:“现在,苏摩神,我们可以继续谈谈,关于寻找‘配得上神酒之魂’的交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