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的挂钟指针慢得像是粘在了表盘上。我杯中的清水早已见底,只留下杯壁上几道蜿蜒的水痕。侍者过来想续杯,我摆了摆手。任何外来的东西,哪怕是水,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都让我心存疑虑。
维尔汀面前的咖啡也早已冷掉,她没动几口。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放在窗外,看着街道上逐渐亮起的霓虹灯光。那些绚烂的色彩倒映在她灰色的瞳孔里,却没能留下任何温度。
“‘暴雨’……”我打破了沉默,这个词在舌尖滚过,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味道,“它多久来一次?”
“不固定。”维尔汀收回目光,看向我,“像潮汐,但有自己的一套规律。拉普拉斯科算中心能做出概率预测,但无法精确到小时。下一次高概率区间,在七十二小时后。”
三天。我还有三天时间,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做准备。
“我需要更了解它。”我说。不了解对手就上前线是愚蠢的,而我虽然常被噩梦驱使,却并非一味求死。
维尔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评估能告诉我多少。
“‘暴雨’……它并非纯粹的毁灭。”她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咖啡杯沿上划过,“它更像是一种……筛选,或者修正。它将不符合当前‘纪元’规则的事物冲刷掉,无论是人,是物,还是……一段错误的时间。”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绿湖。那个循环,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被隔绝的、错误的“小时间”。而杜拉罕女士的执念,就是不符合外部规则的“异物”。
“所以,我也是‘异物’。”我得出结论。一个来自1889年的灵魂,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力量和诅咒。
“从‘暴雨’的角度看,是的。”维尔汀的确认很直接,没有安慰,也没有怜悯,“你,我,十四行诗,牙仙,恐怖通……所有能感知并使用‘神秘术’的人,在‘暴雨’眼中都是需要被‘修正’的异常。只是程度不同。”
原来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个认知并没让我感到多少安慰,反而更清晰地意识到了处境的危险。我要对抗的,不仅仅是回到过去的难题,还有这个时代本身的“免疫系统”。
“怎么在‘暴雨’里找到那个‘孔洞’?”我问到了最实际的问题。
“需要媒介。”维尔汀说,“一件与你目标时代紧密关联的物品。它就像信标,能在混乱的时空乱流中,为你指引大致的方向。越是充满个人印记、情感联结强烈的物品,效果越好。”
个人印记?情感联结?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从那个破败的家里逃出来时,我除了身上的衣服和那把枪,什么也没带。而枪,现在也只是空壳。
我有什么?只有这一身被噩梦浸透的骨头,和脑子里那本来历不明的破书。
维尔汀似乎看出了我的困境。“找不到,可以尝试‘制造’。”她说,“用你自己的力量,去‘浸染’一件普通的物品。但这很危险,如果控制不好,可能会提前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用我的力量……去浸染?我想起在绿湖墙上留下的那道刻痕,那冰冷刺骨、带着憎恶的触感。用那种东西做信标?天知道它会把我引向什么地方。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尽管心里清楚希望不大。
维尔汀摇了摇头。“这是已知最可行的方法。或者,你可以赌运气,在‘暴雨’中盲目穿行,期待亿万分之一的机会正好砸中你。”
我不再说话。赌运气?我的运气早在出生在那个家庭之前就用光了。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得更加频繁,勾勒出这个时代夜晚喧嚣的轮廓。但这喧嚣与我无关,它们只是背景噪音,提醒着我身在何处的冰冷事实。
三天。我需要一件“信标”。
是去找一件沾满过去尘埃的古物,还是……亲手制造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污秽的锚点?
这个问题,像另一场无声的暴雨,开始在我内心积聚。
……
手提箱在维尔汀手中开启的瞬间,熟悉的失重感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仿佛穿过一层温水薄膜的触感。紧接着,脚踏实地的感觉回归,我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绿湖的潮湿腐臭、雨水的冰冷,尽数被隔绝在外。这里闻起来像尘封的典籍、陈年的木材,还有一丝……停滞的时光特有的、略带甜腻的气息。眼前是一个广阔得不成比例的空间,与其说是一个房间,不如说是一座被强行塞进箱体的私人图书馆兼起居室。高耸的书架直抵看不清的穹顶,上面塞满了书籍卷轴,年代跨度之大,从破损的羊皮古卷到色彩鲜艳的现代平装书,杂乱却又有一种内在的秩序。壁炉里跳动着安静的火焰,驱散了从外界带来的寒意,却并未让空气变得燥热。
“临时安全屋。”维尔汀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已走向一张堆满手稿和古怪仪器的工作台,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家具。“在这里,我们可以暂时避开‘暴雨’的余波和……其他不必要的关注。”
其他人显然对此习以为常。十四行诗径直走向一个配备了简单器具的小厨房区域,开始烧水。恐怖通则把自己扔进一张看起来异常舒适的沙发里,长舒一口气,摆弄起他那些小玩意儿。牙仙在一个相对整洁的角落打开她的医疗箱,瓶瓶罐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的目光扫过四周。这里的“异常”并非张扬跋扈,而是浸润在每一处细节里。一支羽毛笔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正自己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沙沙书写;一个黄铜地球仪悬浮在半空,各个大陆的轮廓缓慢地流转、变化。我抑制住去探究其原理的冲动,只是默默走到壁炉旁的一张空椅子边坐下,将身体沉入柔软的靠垫。连续的战斗、逃亡,以及最后强行对抗循环带来的精神损耗,在此刻化为沉重的疲惫,席卷而来。
过了一会儿,十四行诗走了过来,手里除了她自己那杯热水,还拿着一个巴掌大小、造型略显笨重的黑色塑料方块。
“海德先生,”她将方块递过来,语气一如既往的认真,“司辰说,您可能需要适应这个时代的…一些基础工具。这个或许比心算更快。”
我接过来。入手很轻,质感廉价,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按钮,顶端还有一条狭窄的灰色屏幕。一个……计算器?我在某些面向富商的未来构想图册里见过类似概念的描绘,但实物还是第一次接触。
我按照她简短的指导,用手指——这动作有些笨拙——按下了几个数字和乘号。当最终按下等号,结果几乎瞬间出现在那条小屏幕上时,我的指尖在冰冷的塑料外壳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确实很方便”我承认,将这东西递还给她。东西无可挑剔,但其内在的、我无法理解的工作原理,让我本能地保留意见。“但信任它得出的结果,需要比心算更多的勇气。”
十四行诗接过计算器,听到我的话,她正准备转身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装置,似乎真正理解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但是,含义?我只是强辞夺理罢了,疲惫的精神让我想呛这个小姑娘一句话,好让她离开我这一亩三分地,让我好好歇息一下。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以为然的理解,好像是真的相信了我的话,“信任不应轻易托付,无论是人,还是机器。”
她离开后,我靠进椅背,任由壁炉的暖意渗透我冰冷的四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墙壁,那里挂着一幅泛黄的、细节却异常清晰的地图。新奥尔良。
我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河口区那熟悉的、如同血管般蔓延交错的河道,此刻像一张命运的网,清晰地烙印在墙上,也烙印在我的过去与未来之间。
夜深了,恐怖通在沙发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牙仙也已离开。十四行诗在检查完门窗(如果这里真有门窗的话)后,也回到了分配给她的隔间。只有维尔汀还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晕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她面前悬浮着一个微光构成的复杂模型,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无序地碰撞、流窜——那大概就是她提过的“时空湍流”数据。
我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炉火,感受着这片奇异空间带来的、久违的安宁。身体的疲惫正在缓慢修复,但脑海中,那幅新奥尔良的地图,与模型里混乱的时空光点,正在悄然重叠。
我知道,这安宁只是风暴眼中短暂的间隙。但至少在此刻,它可以属于我。
PS1:连续两章,疲惫啊疲惫,查资料最麻烦了,1999的时间有点乱。
PS2:忘记1999的时间不能以常理来衡量了,第一款掌上科学计算器是惠普在1972年发行的,而现在是1971,我还纠结了好久,结果一拍脑袋才反应过来不用纠结怎么多。感谢你,暴雨。
PS3:现在是1971,第七次暴雨原本是1966,改了几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