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因为遇到了那个该死的……”
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是要向那位正神教会的在职修女忏悔,断了指头的男孩堪堪收住差点出口的脏话,有些恨恨地低头道,“还不是因为倒霉,碰上了一位大人物。”
遭遇那位来自奥斯特拉的混血贵族,是他这短暂的一辈子中,最不幸的事情。
“是那位大人物将您的手指砍掉了吗?”
爱莉涅语气悲伤,柔和的话音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善良修女,“为什么会做这么过分的事?”
“我……其实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那些听他命令的骑警砍掉了拇指。”
颓然的男孩似乎有些无辜,“如果我也是那样的大人物就好了。但不是人人都有那样的好背景,我甚至连治这手掌的钱都拿不出来。”
“……是因为被赶出来了吗?”
爱莉涅忽然不着痕迹地问,“身无分文,无家可回。”
“你是怎么知道的!?”被心中的震惊驱使着抬头,不由瞪大双眼的男孩眼露骇然。
因为落得残废的缘故,以及招惹了那位有奥斯特拉背景的贵族。
这两点原因促使恶水帮的老大『鳄鱼』,将帮内像他这样的“瘸狗”给踢了出去。就连上周本该发放的【血薪】都没给他结算。
像这样的内情,他明明还没对眼前的修女吐露出来。可是她就像早有预料一般,轻轻说出那些在不经意间触动他心事的话语。
“伊芙琳女神的教诲,凡是祈求告解、想要忏悔的迷惘之人,都在经历着磨难…您会对现在的糟糕境遇感到难过,这不是挺好的吗?”
爱莉涅意味深长地说,“这说明现在的您十分迷茫,但还对生活抱有希望,只是不清楚自己的未来,更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男孩沉默了几秒钟,指头蜷曲着触碰那染血的布条,这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他甚至连使用合规的医用绷带都做不到。
“那么,你愿意与我分享更多的故事吗,有关你的故事,我对你的经历很感兴趣。”
稍作停顿之后,爱莉涅唇角勾起弧度,“说不定在我了解完这一切之后,就能够真正的为您解开…正困扰着您的那些疑惑。”
“……您可真是个善良的好女孩,爱莉涅修女。”
男孩的喉音有些干涩,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某种情愫在作祟。
“先生,向善之念,即是神恩之始。”
爱莉涅依旧是笑着开口,盈盈笑音仿若雨露恩泽一般落入男孩贫瘠的心田,“您要知道,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
“未来吗……”
咀嚼着这个他隐隐期盼的字眼,男孩听得有些入神,女孩温柔的话音似乎还萦绕耳畔,她长发上的幽香隐隐能被得以闻见。
紧张的他用残掌抓抓头发,又是能感受到脸上的火烧火燎,说出口的语气都不禁带有一些窘迫与羞涩,“那,那我就说了!有关我的那些经历,我都会通通讲予修女小姐你听的!!”
“……”
果然是意外的纯情呢。
爱莉涅心中冷笑,不论男女老幼,人们就是这么容易上钩。
「涅涅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太过分了?」
站在上帝视角的系统小姐,担忧的声音忽然戚戚然的在脑海里响起,「居然是利用他人对你的喜欢,我有一些……难以接受呢。」
“你要接受什么接受,还是说欠口了?”
爱莉涅神色恬淡,从容的反驳道,“如果你想要重温那种被放置的感觉,我可不介意现在就为你开始。”
「呜呜不要……」
只觉得宿主可怕的系统小姐落荒而逃,好像多留一刻就会被塞上熟悉的口球。
来自恶水帮的前·打手正在交代什么,根本就不是爱莉涅所关心的问题。
她现在所在做的,只不过是利用这个因她而落得残废境地的男孩而已。
——利用这个与她差不多大,对未来重新燃期盼的、还处于青春期的、甚至是幻想着与她发生点什么的小猪猡,去为她做到某件事情。
那就是去证实恶水帮的具体所在。
毕竟,这种想想就不免会脏兮兮的事情,爱莉涅才不愿意亲自去做。
但她又不想做得太过出格,直接问询眼前的男孩有关帮派地址的秘密。要知道那些聪明的间谍可从来都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金发女孩默默审视着自己的行为,确保不会有给他人“翻盘”机会的地方。
对方坦然的自白持续了足足一个小时。
越是听着这位混混自述的罪过,爱莉涅的眸光就越是会渐冷一分。
似乎能来这里的人都是这样,都以为自己在忏悔之后,就能迎来新生。
“……还真是令人作呕啊。”爱莉涅的小脸漠无表情,像这样的话她只说给系统小姐听。
圣人或许有不堪回首的过去,但罪人永远都不配繁花似锦、温暖如春的美好未来。
而爱莉涅早在进入特工学院的第一天起,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系统却是对她的这个想法沉默以对。
能够听见爱莉涅心声的她,居然在这时候没有发表意见。
她仿佛一直以来都是沉默的旁观者,漠然看着爱莉涅移动棋子——
“持握短刀,挥击棍棒,先生您明明是以个人的勇力,为帮派发展做出不可忽视的贡献。”
爱莉涅睫毛轻颤,玫瑰茜红色的美眸如覆寒冷的冰霜,“但他们却夺走了你握刀的手指,残酷剥夺了您赖以为生的力量。”
“……是的。”
混混男孩叹了口气,“这也是那位奥斯特拉贵族降下的惩罚。我的好兄弟莫托吉,当场就被他一杖打死,还有一直罩着我的艾雷斯大哥,现在更是半死不活的模样,有够悲凉的。”
“那您,就不想着复仇吗?”
爱莉涅缓缓吐出这个奇妙的字眼,“您的手在流血,您的大哥还躺在病榻上。但恶水帮的那位『鳄鱼』却还活着,在富丽堂皇的晚宴下,挥霍着本应属于您……还有您朋友的钱。”
“爱莉涅修女,我是应该要报复回去?”混混男孩怔了会,他从未想过这样的事。
但受爱莉涅的提醒,他瞬间就能想象出那位蛮横的帮派老大,那个名为『鳄鱼』的男人在酒宴上以多金而闻名的豪爽。
——他会坐在气氛热烈的酒局中央,抱着坐在大腿上撒娇的年轻女孩,与周围的阔佬谈笑甚欢,将崭新钞票塞进女孩的胸沟里。
混混脸上登时就流露羡慕。
紧接着是有不甘的怨恨席卷而来,他面目狰狞得如同被人踹了一脚,却还要龇牙咧嘴向前扑击的鬣狗。
“那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缓声轻问,努力不让喉间的嘶哑音色吓到那位“善良”的金发女孩,“我现在的残掌,甚至连洗礼池的圣水……都捧不起来。”
隔网那端的爱莉涅却只是盈盈一笑。
因为她在网隙的缝隙底下…
在那条能够通过物件的暗槽里,悄然将一杯滴有鲜血的黑啤酒推过去。
——而那鲜血来自于她刚刺破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