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客,今日咱们不说那星海征伐,也不提那因果之战,单表一表咱仙舟联盟——那尘封在八千载云烟里的起源!”
台下茶客们嗑着琼玉瓜子,一片叫好声。
“话说八千年前,一位古国帝王,渴求长生不灭,功业永垂。咱们的仙舟先祖,这才扬帆星海,踏上了那茫茫无期的征途……”
台下有年轻听众笑道。
“先生,这段历史课本里都有,两千多年后,咱们觐见了「慈怀天君」,得了无量寿数,对吧?
说书人捋须一笑
“不错!但课本里,可没写清楚获得长生后,那‘黄金时代’,究竟是何等光景!”
“那时节,以建木神迹为基,先祖们创造了后世难及的奇迹——木牛流马无需动力,息壤可自我生长,仙丹能活死人肉白骨,自在应身可遨游星海,玉兆算尽天地玄机!”
醒木再拍!
“然,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在那门派林立的璀璨时代,两千年来,惊才绝艳者辈出,其中佼佼者,甚至可匹敌今之令使!但更有七位存在,凌驾于众生之上。”
“先生,他们比令使还强?难不成也是慈怀天君所赐?”
说书人摇头,声音带着无尽的追忆与神往:“非也!他们与吾等依靠慈怀天君赐福不同。这七位,是以自身之大智慧、大毅力,他们不借命途之力,不以星神为尊,仅凭自身之道,证得无量寿数,与天地同庚!史称——‘仙’!”
“有野史传言,后来的「帝弓司命」巡猎星神——岚,在祂尚未登神、还是凡人之躯时,曾有幸……拜在 ‘洛’ 的门下,习得那射落星辰的初心一箭。”
“看官们,莫要深究,莫要追问。”
说书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道。
“那段历史太久远了,久远到记忆都会模糊,久远到真相都化为了传说。”
“老夫所言,不过是故纸堆里的只言片语,博诸位一乐罢了。”
“毕竟,谁又能真正说清,那‘黄金时代’的七仙,最终去往了何方?那统领八舟的元宸君为何消失?那惊才绝艳的‘洛’,又为何只留下一字之名?”
“或许,这一切的答案,并不在过去的史书里,而在……未来的星海中吧。”
却听得角落里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十足不屑的童声:
“哼,编得挺好听。要我说,这些神话一定都是骗人的。那七仙听着厉害,可除了个名字和几句诗,谁还知道别的?说不定就是古人编出来唬我们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灰发男孩,正翘着腿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颜色可疑的烙饼。
说书先生定睛一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绕过案几,几步走到高皓光面前,抬手就是一个结实的“铁拳”砸在他脑门上。
“哎呦!” 皓光捂着瞬间鼓起一个包的额头,痛呼出声。
“臭小子!怎么这么不尊敬老人!老祖宗传下来的故事,岂是你能妄加评论的?” 老先生吹胡子瞪眼。
皓光不服气地顶嘴,指着自己头上的包:“啊!我都看你在这里讲了三年了,一个故事翻来覆去地讲,也赚不了什么钱……” 话没说完,第二个包就在第一个包旁边对称地鼓了起来。
“咚!”
“尊师重道!懂不懂!”
高皓光捂着脑袋上的包,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却不服输地嘟囔。
“本来就是嘛……那些神仙妖怪的,又不能当饭吃……”
周围的茶客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这个灰头发的小子他们都很熟悉了,停云小姐家的养子,一个才六岁却在罗浮混了四年的“老”街坊。
虽然是个短生种,但性子独立又有点古怪的执拗,大家对他多是觉得有趣,歧视虽有,但善意也不少。
“行了行了,老爷子消消气。”
旁边一位熟识的茶客笑着打圆场,转而看向皓光。
“小皓光,今天又去祸害……啊不,是去种什么了?这次可别再种出能让机巧鸟跳三天舞的果子了,丹鼎司的工造师傅都快找你养母停云小姐投诉了。”
“明明就是普通的种植啊……”
皓光嘟囔,百思不得其解。
就连冰冷的机械造物,似乎都对他种出的东西给出了“难吃”的最高评价。
“这次……这次是正常的白萝卜!肯定是那块地有问题!”
说完,生怕再被嘲笑,抱着他那比他还高一点的锄头,一溜烟就跑出了茶楼,只留下一句“臭老爷子,我才不会当你弟子!”在风里飘荡。
看着矮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茶楼里的笑声渐渐平息。
“老伙计,说真的,你让他接触‘法身’、‘法符’、‘法宝’的修行……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引他走上‘求法者’这条路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踏上这条路的人,最终要面对的是什么‘宿命’。
老先生脸上的愠怒和玩笑之色也褪去了。
“而且,”
“他只是个,不知道他触碰的力量意味着什么。作为一个短生种,或许……让他就这么平凡地度过一生,在睡梦中安详死去,才是对他最大的仁慈。何必把他拖进这浑水里?”
茶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上煮水的声音咕嘟作响。
良久。
“……因为他有天赋 ”
“这样的苗子,万古无一。放任他‘平凡’地死去,才是对这天地最大的不仁。”
“至于宿命……”
老先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那姿态竟有几分决然
“谁又规定,宿命……就不能被打破呢?”
茶客闻言,摇了摇头,不再多劝。
“但愿你这把老骨头,别先把那孩子给压垮喽。”
罗浮仙舟,司辰宫外围。
昔日繁忙的货栈区,在数十年前那场叠加了倏忽之乱与涅槃尸灾的战争后,便如同被遗忘的伤疤,沉寂下来。
战争带走了太多,一位将军的陨落与无数生命的消逝,让仙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人口锐减。
这片废弃的货栈,恰好成了繁华边缘无人问津的角落,也成了某个六岁孩童秘密试验田的绝佳选址。
“老家伙手真黑……”
小声抱怨着,揉了揉包。
虽然,种出来的成果往往比较惊悚——上次那个地瓜,可是让一队巡逻的云骑军足足休整了一星期,据说那位相熟的云骑骁卫朋友至今谈“瓜”色变。
对着眼前几垄长得歪歪扭扭、蔫头耷脑的白萝卜唉声叹气。
这些萝卜的形态,与其说是蔬菜,不如说是某种抽象派雕塑——有的分叉得像鹿角,有的拧巴得像麻花,还有的干脆长成了不可名状的螺旋体。
“明明是按照《仙舟基础农法》种的……”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咎于这块废弃货栈的“风水”有问题。
蹲下身,抱住一颗看起来相对正常的萝卜叶子,气沉丹田,用力一拔——
“嘿——哟!”
想象中的泥土阻滞感几乎没有,那萝卜仿佛自带润滑,“啵”地一声轻响,就被他轻松拔起,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脱手而出,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直冲云霄。
只见那根造型奇特的萝卜,在空中翻滚着,越飞越高,然后……“啪叽”一声,不偏不倚,砸进了一台正沿着固定轨道低速巡航的巨型运货机械鸟张开的“喙”部入口里。
“咔嚓……咕噜噜……”
机械鸟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异响。
飞行轨迹瞬间变得歪歪扭扭,警报灯疯狂闪烁,它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在空中盘旋了半圈,然后……朝着高皓光所在的方向,一头扎了下来!
“哇啊!”
那机械鸟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掠过,“轰隆”一声撞塌了半堵残墙,激起的尘土差点把他活埋。
惊魂未定,回头一看,只见那机械鸟的在撞击和内部故障的双重作用下,猛地张开,如同一个愤怒的巨口,朝着他这个“罪魁祸首”咬来!
“还来?!”
也顾不上他的宝贝锄头和试验田了,转身就跑。
这一追一逃,不知不觉就远离了废弃货栈区,跑到了一片相对完好的、连接着几个居住区域的街巷附近。
而此刻,在这条街巷的僻静角落里,一场并不罕见的欺凌正在上演。
几个年纪稍大的仙舟孩童,正围着一个身形娇小、头顶有着明显龙角特征,身后拖着一条灵动龙尾的女孩。
女孩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医药箱的盒子,倔强地抿着嘴唇,正是从丹鼎司偷跑出来的白露。
“持明族的小怪物,又偷跑出来害人了?”
“听说你碰过的东西都会变得很奇怪!”
“离我们远点!滚回你的丹鼎司去!”
这些孩子,大多也是在那场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孤儿。
伤痛并未让他们学会同情,反而在某些偏见的滋养下,催生出了扭曲的排外和欺凌。
仙舟人口的锐减,似乎并未缓和某些角落对异族的隐性歧视,即便狐人、持明与仙舟同盟已逾千载。
女孩低着头,龙尾不安地扫动着地面。
习惯了这种排斥,但每次面对,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她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帮帮那些不介意她治疗的、街上的小动物而已。
就在这时——
“让开!快让开!危险——!!”
一个灰头土脸、顶着两个显眼包头的小身影,如同受惊的狸奴般从巷口猛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台冒着黑烟、张牙舞爪的巨型机械鸟!
高皓光根本就没看清前面有什么,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后那个要命的大家伙身上。
只觉脚下一绊,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像颗出膛的小炮弹般,惊呼着向前扑去。
而他所扑向的方向,恰好是那个正对着白露叫嚣得最起劲的欺凌者首领的背后。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精准无比地将那个比他高半个头的欺凌者首领,直接撞得双脚离地,向前飞扑出去,摔了个标准的、狼狈不堪的狗啃泥。
世界,瞬间安静了。
追赶的机械鸟因为失去了明确目标,在原地打起了转,发出“嘎吱嘎吱”的故障声。
其他几个欺凌的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还把他们老大给“创飞”了的灰发小子。
高皓光自己也摔得七荤八素,他晃晃晕乎乎的脑袋,撑着手臂想爬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我……我创到什么了?”
直到他看到那个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一时爬不起来的欺凌者首领,以及周围那几个眼神不善、逐渐围上来的孩子,还有那个被他们围在中间、抱着药箱的持明族女孩,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好像……不小心卷入了一场麻烦?
“臭小子!你找死!” 被撞飞的欺凌者首领挣扎着爬起来,恼羞成怒,连同他的几个同伴,瞬间将怒火转移到了高皓光身上。
高皓光下意识地就挡在了少女身前,虽然他自己也吓得小腿肚子有点转筋,但还是硬着头皮。
“你、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算什么本事!”
“短生种的小杂碎,也敢多管闲事?” 欺凌者们嗤笑着围了上来。
冲突瞬间爆发。
高皓光虽然个子小,但常年“务农“,手脚还算灵活,加上一股不服输的愣劲儿,起初竟然凭着一通王八拳暂时抵挡了几下。
甚至瞅准机会,一拳揍在了一个家伙的鼻梁上。
但他终究只是个六岁的短生种,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耐力,都无法与这些年纪比他大、而且还是长生种的孩童相比。
很快,雨点般的拳头和踢踹就落在了他身上。
死死咬着牙,护住头脸,愣是没吭一声,像一根倔强的小木桩,牢牢挡在白露前面,一步不退。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牙酸的脆响。一个孩子狠狠一脚踩在了他格挡的手臂上。
剧痛瞬间传来,高皓光的小脸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但他死死咬住嘴唇。
“够了!”白露带着哭腔喊道,“你们再打,我…我就告诉丹鼎司的人!”
或许是怕真的惹恼丹鼎司,或许是觉得教训一个短生种小孩已经足够立威,那几个孩子骂骂咧咧地停了手,搀起那个被机巧鸟撞飞的同伴,悻悻地离开了。
立刻扑到高皓光身边,看着他那条以不正常角度弯曲的手臂,龙瞳里满是焦急和愧疚。
“你…你的手!”
她的小手泛起温和的绿色光芒,轻轻覆盖在伤处。
那是属于持明龙尊的、天生的治愈之力。柔和的生命能量渗入,剧痛稍微缓解了一些,肿胀也开始消退,但骨头的错位显然不是她目前的能力能瞬间复原的。
“没关系……”高皓光吸着冷气,额头上全是汗,却还努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没事就好。你……你是丹鼎司的医生吗?好厉害……
在的认知里,会这种神奇治愈手段的,一定是丹鼎司的医生。
“我…我叫白露。还不是正式的医生呢……我只能暂时稳住,得赶紧去丹鼎司找真正的医师接骨!”
“你呢?你叫什么?”
“高皓光。”龇牙咧嘴地回答“白露……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救死扶伤、特别特别厉害的医生的!”
白露愣了一下,看着男孩真诚而毫无杂质的眼睛,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走,我带你去找大夫!我知道一条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