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城由美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自己位于高级公寓楼内的居室。她站在厚重的房门前,从包里摸出钥匙,轻轻转动了门锁。
“咔哒。”
门,应声而开。
屋内是一片杂乱无章的景象。脱下的衣物,被随意地丢弃在沙发上;看过的医学书籍,杂乱地堆放在地板的角落;吃剩的外卖餐盒,还静静地躺在茶几之上,没有被丢弃。
天城由美,在医院内是严谨细致的天才外科医生。但在生活中,她却是一个随意到了极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邋遢的女人。
她看着眼前凌乱的房间,内心无动于衷。
先前在三森歌月所在的医院里,经历了那场险些被袭击的诡异“幻觉”后,她的心绪也跟着乱了起来。
她隐约觉得,那或许并非是简单的幻觉。
在那个瞬间,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也清晰地察觉到死亡正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尽管她曾在三森歌月的诊室里,用带着自负的语气说过自己并不畏惧死亡。
可当幻觉里的某种生物将要杀死自己的那一刻,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对“生”的渴望。
自己真的能如所言那般,坦然接受死亡吗?这个充满讽刺的疑问,正拷问着她的内心。
天城由美不愿意再去想这个问题,快步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内。
她将手里的包包随意地甩在了自己的床上。然后便开始一件一件脱下了自己身上那套充满了束缚感的外衣,只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贴身内衣,并赤着一双光洁如玉的脚,走出了房间在屋内忙碌了起来。
天城由美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所以在家中她经常只穿着贴身的衣物。她觉得一切其他的多余的衣物,都只不过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束缚罢了。
现在,她正准备为自己做一点吃的。
她走到了那台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前,拉开了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些看起来还算新鲜的食材,准备为自己做一份鸡胸肉沙拉。
她将新鲜的罗马生菜撕成均匀的片状,接着又仔细地切好的番茄块,再将冰箱内取出的甜玉米粒倒一些在碗里。
做完这些后她熟练地将这些食材整齐地码放在洁白的盘子中央,再淋上特制的油醋汁,那是一种由特级初榨橄榄油、意大利黑醋、少许蜂蜜和海盐精心调配而成的酱汁,最后将在空气炸锅内烤好的鸡胸肉放在上边,一份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沙拉便完成了。
天城由美将那盘沙拉端到了客厅的桌子上,正打算大快朵颐之时,她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她又一次来到了冰箱门前,打开了冰箱的大门。
在冰箱的内部,静静躺着一箱六罐连装的啤酒。她拆开了包裹着啤酒罐的薄薄塑料膜,从中拿出了一听还冒着冷气的啤酒。
“没有你,可不行啊。”天城由美看着手中那罐冰冷的啤酒,自嘲道。
天城由美是在父亲的日记中得知了自己家族中的那段绝症史之后,才开始学会喝酒的。在喝酒的时候她就可以暂时忘记一切的烦恼,忘记一切的痛苦。尤其在喝醉了之后,她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大闹一场,将自己心中那所有的的压抑与不甘都尽情地释放出来。
对她来说,酒是一种能够麻痹自己那颗脆弱的内心的产物。
不过每次大醉之后,随之而来的总会是歌月劈头盖脸的批评。她还记得某个休息日,自己又喝得不省人事,醉倒在角落的沙发上,是歌月及时发现了她。歌月二话不说便背起她,一路将她送到了床上。
她醒来时,发现歌月正跪坐在床边,拉着自己的手,眼眶通红,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失望。可在看到她睁眼的瞬间,歌月却狠狠甩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紧接着,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
“为什么要这么自暴自弃!”歌月冲着她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看看你现在这样,用酒精麻痹自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而她每次只能轻轻说一句:“抱歉。”
她知道这两个字没办法弥补对歌月的亏欠,可她每次却只能不断重复这两个字。有时候甚至想说:“我只是一个没有希望,不知何时就会死去的人,请不要再这样关心我了!”
可每次话到了嘴边就又被她咽了回去,她
天城由美拿着那罐啤酒重新走到了餐桌旁,将啤酒放到了那盘沙拉旁边。她正一口一口吃着沙拉,忽然发现被自己随手放在了旁边的macbook电脑响了起来。
她解锁屏幕,发现是自己的那位从未谋面的网友“枫”发来的信息。
“枫”是天城由美在大学时期偶然交到的一位网友。她们是通过一款在当时很流行的随机聊天软件互相匹配并聊上的。
在之后的聊天中,天城由美得知她和自己一样,也是在医学院里学习。于是两人便互相交换了line且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直到今天。
发现是枫发来的信息后,天城由美将鸡胸肉色拉放到一边,将macbook放到了自己身前。
枫小姐的定位,显示她现在正在遥远的北海道。她还拍了一张壮丽的海岸线照片,发送给了天城由美。
【枫:是不是很好看?】
【由美子:嗯,很美。不过,你怎么突然跑到北海道去了?】
【枫:当然是去度假啦。工作再忙,偶尔也要好好地放松一下自己嘛。】
【由美子:真羡慕你啊。】
【枫:由美子小姐你的工作,应该也很忙吧?毕竟你可是一位专业的手术医生呢。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危重患者。】
“由美子”是天城由美在网络上的化名。她一直都是以“由美子”的身份和枫聊天的。
在网络上她可以暂时放弃“天城由美”这个被赋予了太多光环与枷锁的身份,以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自由地活着。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真实的自己。“枫”也只知道自己是一名在东京工作的普通手术医生罢了。
“网络还真是个好东西呢。”天城由美心想。
可从另一方面来说,自己对屏幕之后的那位名叫“枫”的网友也同样知之甚少。“枫”只在之前的聊天中透露过她现在正在一家位于东京的女子学院里做卫生老师。在她研究生毕业的时候,还曾经到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之上做过为期一年的实习医生。
【由美子:你之前不也当过医生吗?为什么后来又不做了?】
【枫:这个嘛,就说来话长了......】
看着“枫”那打了一半的内容,天城由美觉得有点好奇。不过看枫小姐迟迟都没有再继续回应,她便善解人意地回了一句:
【由美子:看来你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不好明说的事情吧,那我就不问了。】
【枫:如果由美子小姐真的想听的话,倒也不是什么难以开口的事情啦。】
【由美子:还是不问了。毕竟,每个人都要有点属于自己的秘密嘛。】
打完这句话,天城由美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了一声。
【枫:也对,由美子小姐你应该也有属于自己不想被外人所知的秘密吧。】
天城由美看着枫的回答,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接着,她不知为何在对话框内发送了一行连她自己都感到无比惊讶的的文字。
【由美子:你对死亡怎么看?】
在按下了“发送”键之后,天城由美又立刻后悔了。自己为什么要问枫这么沉重突兀的问题?
她将手指放在了刚才自己所发出的那条消息之上,打算将它立刻撤回。就在这时,对话框内却又弹出了“枫”充满了关切的回信。
【枫:话题好像突然就沉重起来了呢。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由美子小姐?】
【由美子:没什么,忘了它吧。】
不过,天城由美自己也明白这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是再也收不回来的。
【枫:没事,由美子小姐你作为一名专业的手术医生,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危重患者的离去。有时候,哪怕自己已经拼尽了全力,也依旧还是会无能为力。所以会有这种关于生死的疑问也属于正常。】
【枫:不过我倒觉得如果死亡是那件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事情的话。那我们不如就坦然接受它。并且让那些还活着的人带着死者的意志,好好地活下去。】
【枫:说不定,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天城由美看着枫的回答,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枫”以为自己是因为,看着自己所负责的那些患者的离去,才产生了这些关于生死的疑问。
可她,又怎么会知道。
那个真正需要面对死亡的患者,就是屏幕前正在和她聊着天名叫“由美子”的自己,不过不管怎样还是得感谢一下屏幕后的枫才对。
【由美子:谢谢你,枫。】
天城由美敲下这句话,发送给了“枫”。
【枫:没事,如果这些话能帮到由美子小姐就好了。】
“说不定可以和枫聊聊自己的情况。”在听完枫之前的见解后,天城由美不知为何产生了这个想法。
【其实...】她在聊天栏打出了这两个字,可刚打完自己又陷入了犹豫,如果自己这么做的话,又要让正在度假的“枫”陷入担忧。
就在这时,对方的消息却先一步弹了出来。
【枫:不说啦,一会儿有烟火大会,我得出发了,等下给你发照片!】
看完消息,天城由美悄悄删掉了那两个字,接着继续打字:
【由美子:好呀,等你照片。】
按下发送键后,很快收到了枫简短的回复:
【枫:好的。】
收到回复,天城由美合上笔记本电脑,将它推到一旁,开始继续吃自己没吃完的色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