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的单调声响,引擎低沉而稳定的咆哮,以及车厢内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共同构成了逃离危险后的第一段寂静乐章。之前充斥耳膜的爆炸、机炮嘶吼和机甲履带的轰鸣骤然远去,这种反差反而让人有些不适,仿佛耳朵还在习惯性地搜寻着那些代表危险的噪音。
勒忒靠在我身上,身体的重量传递着她的虚弱。我一只手仍轻轻按在她包扎好的大腿伤口上方,感受着布料下微微的湿润和温热。血似乎暂时止住了,但每一次车辆的颠簸都会让她纤细的身体轻轻一颤,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我必须更小心地稳住她。
比利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变换方向,但车速依然很快。他驾驶着这辆伤痕累累的越野车,在废墟间寻找着相对平坦的路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侧后镜,警惕性并未因暂时脱困而放松。副驾驶座上的妮可终于停止了操作控制台,整个人瘫在座椅里,长长舒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吓死我了……还以为这次真要变成烤兔子了。”
后座的安比则安静得多,她将步枪小心地放在脚边,拿出一个小巧的工具包,开始默默检查枪械,动作熟练而专注。伊埃斯安静地待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天线上微弱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尝试重新捕捉那断断续续的信号。
这短暂的平静,让我终于有机会整理脑海中翻涌的疑问。哲和铃是怎么知道我们遇险的?他们又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找到狡兔屋,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策划出这样一场大胆的救援?那个强大的信号中继站……这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仿佛是为了回答我心中的疑问,伊埃斯头顶的指示灯突然稳定地亮起了绿色,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虽然夹杂着一些电流的杂音,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滋……斯提克斯,勒忒,比利,能听清吗?这里是哲。”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得到。”我立刻回应,勒忒也微微睁开了眼睛,看向伊埃斯。
“太好了,信号暂时稳定了。”这次是铃的声音,急切地插了进来,“你们怎么样?勒忒的伤严重吗?刚才吓死我们了!看到那些直升机和机甲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我没事。”勒忒小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
“勒忒大腿被机炮流弹击中,贯穿伤,已经做了初步止血包扎,需要进一步清创和医疗。我能量消耗很大,回路有灼伤感,但还能行动。”我尽可能客观地汇报我们的状态,不让情绪影响判断。现在不是撒娇或后怕的时候,我们需要清晰的信息。
“明白。坚持住,回到安全区域就好办了。”哲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专业,“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长话短说,自从你们接近实验室区域后不久,我们之间的常规信号联络就受到了强烈干扰并中断。HDD信号也因距离问题无法联系上你们。”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点了点头,虽然他们看不见。
“尽管早有猜测,但我们不愿放弃。我们尝试了所有备用频道和增强手段,都失败了。等待了预定时间后,依然没有你们的消息。”哲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和铃判断,你们很可能遭遇了不测,或者被困住了。”
“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铃的声音带着当时残留的激动,“哥哥说,最坏的情况是你们被发现并围困了,需要有人在外围接应,尤其是……尤其是如果需要快速撤离的话。”
“所以,你们就找了……他们?”我看向驾驶座上的比利和车厢里的妮可与安比。对我来说,狡兔屋以接受各种奇怪委托和出色的驾驶技术闻名,确实是执行这种高风险接应任务的合适人选。
“嘿,这话说的,找我们怎么了?要不是我们‘狡兔屋’技术过硬,你们现在还在跟那些铁疙瘩玩捉迷藏呢!”妮可不满地转过头来,叼着棒棒糖抗议道。
“妮可。”安比轻声制止了她,摇了摇头。
“没错。”哲肯定了我们的猜测,“我们紧急联系了狡兔屋,提供了高额报酬,委托他们在叛军控制区外围待命,一旦收到我们的信号,就不惜一切代价接应你们撤离。”
“高额报酬?”我捕捉到这个词。
“哦,这个啊,”比利一边开车,一边满不在乎地插嘴,“哲老板和铃小姐可是下了血本。预付金就够我们把这破车再改装三遍了。不过说实话,这趟活儿确实刺激,差点把命搭上,得加钱啊,老板们!”他后半句是对着伊埃斯说的,带着惯有的玩笑语气,但眼神依旧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
“报酬不是问题,你们安全回来最重要。”铃赶紧说道,语气真诚。
哲继续解释核心问题:“最大的难点是通讯。在城市边缘,尤其是叛军实际控制的区域,常规HDD信号极其微弱甚至完全中断。为了能远程指导比利找到你们,并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援,我们必须建立一个临时的、强大的通讯节点。”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技术上的自豪:“我们动用了储备的顶级部件,在最短的时间内,改装并强化了一个大功率的便携式中继站,就安装在车顶。正是依靠它,我们才能勉强实现信号的覆盖,与你们保持断断续续的联系,并且为比利规划出最优的逃亡路线——包括最后利用空间褶皱的那一步。”
我抬头看了看车顶,想象着那个临时加装的装置是如何在关键时刻成为我们的生命线。哲和铃……他们在后方所付出的努力和承受的压力,恐怕不比我们在前线厮杀要小。一种混合着感激和愧疚的情绪在我心中涌动。我们又让他们担心了,而且这次,差点就回不来了。
“谢谢。”我轻声说,这个词似乎很苍白,但此刻却是我最真实的感受。“谢谢你们,哲,铃。还有……比利,妮可,安比。”我逐一念出他们的名字。
勒忒也轻轻动了动,跟着说了一句:“谢谢。”
“哎呀,别这么客气,收了钱的嘛。”妮可摆摆手,但脸上还是露出一丝受用的表情,“要谢等安全回去了请我们吃大餐就行!”
安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比利也是嘿嘿一笑:“能去星辉骑士主题的更好!不过现在嘛……”他语气一转,变得严肃了些,“哲老板,信号还能撑多久?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刚才那一下空间跳跃可是有点悬,我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哲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信号很不稳定,中继站负荷很大,可能随时会再次中断。听着,比利,你们现在的位置仍然非常危险。虽然暂时甩掉了追兵,但他们很可能还在大规模搜索。走常规路线返回新艾利都的警戒区,风险极高。”
“那怎么办?”比利皱眉。
“我有一个计划,但同样危险。”哲顿了顿,似乎在调取地图数据,“根据最新的空洞能量监测图显示,你们东北方向大约五公里处,有一片被标记为‘哀鸣峡谷’的区域。那里的空洞结构极其不稳定,活性读数混乱,充满了高威胁度的以骸,甚至可能有未知的空间异常。正常情况下,那里是绝对的禁区。”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往禁区里开?”比利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
“是的。”哲的回答斩钉截铁,“正因为是禁区,叛军和军方的巡逻力量反而会相对薄弱,甚至完全不敢靠近。那是目前唯一可能避开大规模搜捕的路径。我们需要利用那片区域的危险作为掩护,穿过去,从另一个方向绕回相对安全的区域。”
利用以骸和空间异常作为掩护?这个想法大胆得近乎疯狂。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目前形势下最有可能出其不意的选择。对于拥有强大个体战力的我们和擅长极限驾驶的比利来说,应对已知的环境危险,或许比应对装备精良、数量不明的军队围剿要更有一线生机。
“峡谷里的以骸……怎么办?”我问道。以我和勒忒现在的状态,尤其是勒忒受伤,我的力量未复,遭遇大量高威胁以骸会非常棘手。
“这就是关键。”哲语速加快,“我会尽我所能,通过中继站和伊埃斯,为你们提供实时的能量读数分析和路径规划,避开能量反应最强烈的区域,选择相对‘安全’的通道。但最终,能否通过,取决于你们的驾驶技术、战斗能力,以及……运气。”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无疑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一个可能更深的岩浆池。
比利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哀鸣裂谷……听起来比空间褶皱还带劲。干了!哲老板,指路吧!”
“斯提克斯,勒忒,你们的意见呢?”哲问道,将决定权也交给了我们。
我看了看靠在我身上、脸色苍白的勒忒,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依旧灼痛的能量回路。留下,可能被军队围剿致死;前进,则是面对未知的空洞威胁。两者都是绝路,但后者,似乎还蕴藏着一丝主动争取生机的可能。
“我们没意见。”我代表勒忒和自己回答,“走吧,穿过峡谷。”
勒忒也轻轻点了点头,紫色的眼眸中虽然有着疲惫和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姐姐决定的无条件信任,以及属于龙希人本能的、对挑战的漠然。
“好。”哲的声音透着一丝决然,“路线数据正在传输给伊埃斯和比利的车载导航。信号随时可能中断,一旦中断,你们只能依靠伊埃斯内置的离线地图和比利你的经验了。祝好运。”
话音刚落,伊埃斯的指示灯又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扬声器里的声音再次变得断断续续。
“……数据……接收……保持……警惕……”
最终,通讯彻底中断。车厢内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引擎声和车轮声依旧。
比利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刚刚接收到的、标记着蜿蜒红色路径的地图,吹了个口哨,猛地一打方向盘,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朝着东北方向,那片被称为“哀鸣峡谷”的死亡地带,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新的,或许更加危险的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