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压缩、拉长,又骤然弹回。
比利那张带着标志性戏谑笑容的脸,以及他那句轻佻得与周围地狱般环境格格不入的问话,像是一道强光,瞬间刺穿了我因暴怒和担忧而近乎凝固的思维。
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这是否是另一个陷阱”这类问题。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对瞬间出现的机会抱有病态的怀疑,等同于自杀。我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判断——信任这突如其来的援手,或者说,信任这绝境中唯一可见的生机。
“走!”
我低吼一声,几乎是半抱着大腿受伤、行动受阻的勒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辆花哨的越野车冲去。每一步踏出,脚踝处能量回路灼烧般的剧痛都让我眼角抽搐,但我不能停下。头顶,直升机的旋翼声再次逼近,剩余那台机甲也调整好了姿态,沉重的炮口开始重新蓄能,危险的红光锁定在我们身上。
“哒哒哒哒——!”
机炮子弹追着我们的脚步,在地上打出一串溅起的烟尘轨迹。比利猛地一打方向盘,越野车笨拙却有效地横移了半米,用结实的车身侧面为我们挡下了大部分流弹。子弹打在加厚的车门和防弹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砰砰”声,留下一个个白点和凹痕,但未能击穿。
“快上车!女士们!这破车可扛不住太久!”比利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夸张地挥舞着手臂,语气依旧轻松,但动作却透着急切。
我一把拉开车门,先将勒忒塞进了后排座位。就在我准备紧随其后钻进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后座上的另一个身影——那个圆滚滚的邦布。
伊埃斯?
它怎么会在这里?哲和铃……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但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我敏捷地缩身钻进车内,重重地关上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比利狠狠一脚油门到底,越野车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冒出青烟,随即像离弦之箭般猛地窜了出去!
巨大的惯性将我们死死按在座椅上。车子以一个近乎疯狂的幅度甩尾,避开了一发从天而降的火箭弹。爆炸的气浪从车尾袭来,让整辆车都剧烈颠簸了一下。
“坐稳了!系好安全带!当然,如果这玩意儿还能用的话!”比利头也不回地喊道,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废墟路况。此刻的他,与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像是个完全为速度与危险而生的仙灵。
我迅速拉过安全带扣好,同时查看勒忒的情况。她蜷缩在座位里,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但紫色的竖瞳依旧警惕地扫视着窗外。她大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必须尽快处理。
“勒忒,按住伤口!”我撕下自己作战服内衬相对干净的一块布料,递给她。她听话地用力按住伤处,咬紧了嘴唇,没有哼出声。
直到这时,我才来得及看清车内的全貌。除了驾驶座的比利和后排的我们,副驾驶座上坐着妮可,她正操作着一个看起来像是车载武器控制台的东西,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专注。而在我和勒忒所在的后排,除了伊埃斯,另一侧坐着安比,她手中握着一把造型精良、带有长瞄准镜的步枪,背上背着她的刀,正冷静地透过车窗观察着后方的追兵。
狡兔屋……全员都在?
“铃?哲?你们……”我下意识地对着伊埃斯开口,以为能通过它听到那对兄妹的声音。
“滋……斯提克斯!勒忒!能听到吗?太好了!”伊埃斯的扬声器里立刻传出了铃急切又带着哭腔的声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哲沉稳但语速飞快的指令声。“你们没事吧?勒忒的伤怎么样?”
“我们暂时安全。勒忒大腿中弹,需要止血。”我言简意赅地汇报情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他们……是他们安排了这一切。在失去联系、深知我们陷入绝境的情况下,他们没有放弃,而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雇佣了最擅长在这种鬼地方开车的狡兔屋,冒险前来接应。
“明白!坚持住!先摆脱追兵!车上有基础的医疗包,先给勒忒止血!”哲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听着,斯提克斯,我们现在通过伊埃斯和车上临时加装的强力HDD信号中继站与你们保持联系!”
强力中继站?我瞥了一眼车顶,果然看到一个明显是临时焊接上去的、比普通天线粗壮好几倍的装置。怪不得在这种偏远地区还能恢复通讯。为了这次救援,哲和铃显然投入了巨大的资源和心思。
“了解。”我沉声回应,同时快速在座位下方找到了那个医疗包,取出止血绷带和消毒喷雾,开始为勒忒处理伤口。消毒喷雾刺激伤口的疼痛让勒忒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依旧强忍着,只是手指因为用力蜷缩而发白。
车外,逃亡仍在继续。比利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驾驶技术。这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在他的操控下,像一头灵活的山羊,在布满钢筋、混凝土块和弹坑的废墟中疯狂穿梭。时而紧贴着摇摇欲坠的墙壁漂移而过,时而从两堆废墟间的狭窄缝隙中一穿而过,车身两侧摩擦出刺眼的火花。
“直升机咬得很紧!还有那台铁疙瘩!”妮可盯着控制台屏幕喊道,“安比!想办法给那架‘苍蝇’找点麻烦!”
“收到。”安比冷静地应道,她降下车窗,凛冽的风瞬间灌入车内。她将步枪架在窗框上,身体稳如磐石,瞄准镜对准了后方紧追不舍的一架直升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淹没在引擎和风噪中。子弹划过一道细微的轨迹,精准地击中了直升机侧面的某个传感器或航电设备。那架直升机明显晃动了一下,追击速度稍缓,机炮的扫射也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漂亮!”比利吹了声口哨,趁机猛打方向,冲进了一片更加密集、由大型工业管道和坍塌厂房构成的复杂区域。这里的地形极大地限制了直升机的低空飞行和视野。
“路线已规划!”哲的声音再次通过伊埃斯响起,语速更快,“比利,听着!前方一点钟方向,大约三百米处有一片空间结构极其不稳定的区域!空洞能量读数紊乱,地面有周期性出现的‘褶皱’和‘裂缝’!根据数据模型,下一次较大规模的空间波动将在约四十秒后出现,持续三到五秒!那是你们的机会!”
利用空洞的不稳定环境摆脱追兵?这想法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一旦判断失误,或者被卷入空间乱流,后果不堪设想。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甩掉那些拥有制空权和重火力的敌人的方法。
“空间褶皱?哈!听起来真刺激!”比利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眼神更加明亮,“坐稳了各位,我们要去兜个风!”
他毫不犹豫地按照哲指示的方向猛冲过去。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以太能量变得异常活跃和混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扭曲感。前方的景物开始出现细微的、水波般的晃动,仿佛隔着一层热浪观察。
身后的追兵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直升机开始拉高高度,似乎不敢过于深入这片区域。但那台剩余的机甲依旧仗着皮糙肉厚,迈着沉重的步伐追了上来,肩部的导弹巢已经打开!
“它要发射导弹了!”妮可惊呼。
“来不及等空间波动了!比利,左转!进那个管道!”哲紧急下令。
比利几乎是在听到指令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方向盘猛打,越野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险之又险地钻进了一根巨大的、半埋在地下的废弃金属管道。管道内部黑暗、潮湿,布满障碍,车子在里面颠簸得更加厉害,不断有锈蚀的金属片被撞落。
“嗖——嗖——!”
几枚导弹擦着管道的入口飞过,在远处爆炸,震得管道内部簌簌落下灰尘。
我们在黑暗中穿行了十几秒,前方出现亮光——管道的另一个出口。就在车子即将冲出管道的刹那,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就是现在!比利,冲出去!正前方,那片看起来最扭曲的空地!空间褶皱要出现了!”
比利毫不犹豫,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咆哮着冲出了管道,径直扎向那片光线扭曲、仿佛海市蜃楼般的区域!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不是物理上的颠簸,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空间层面的扭曲和拉伸。车窗外的景象变得光怪陆离,色彩混合,形状难辨,仿佛透过万花筒观看。一种轻微的失重感和恶心感袭来。
这种诡异的状态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下一刻,一切恢复正常。越野车重重地落回“坚实”的地面——虽然这里依旧是废墟,但周围的景物已经完全不同!我们刚才所在的管道出口、追兵的身影,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荒凉、寂静,连以骸都似乎稀薄了许多的废墟地带。
成功了?我们……穿越了那个空间褶皱?
车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我们粗重的喘息声。后视镜里,空空如也,再也看不到任何追兵的影子。
“成……成功了?”妮可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松开了紧紧抓着控制台的手。
安比缓缓收回了步枪,关上车窗,轻轻松了口气。
比利也慢慢降低了车速,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长长地吹了口气:“呼……刺激。哲老板,你这导航,真够劲!”
伊埃斯的扬声器里传来哲如释重负的声音:“信号……很弱……但……成功脱离……保持静默……按预定路线……返回……”
信号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彻底消失。车顶的中继站似乎也到了极限,或者是因为穿越空间褶皱影响了其结构。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全身。我靠在座椅上,感受着能量回路传来的、因为短暂安全而更加清晰的灼痛。勒忒也放松了下来,靠在我身上,呼吸急促,但按着伤口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我们暂时安全了。在这辆由狡兔屋驾驶的、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越野车里,在哲和铃远程策划的、近乎奇迹的救援行动下,我们终于从那场地面围猎中逃了出来。
但这条路,还远未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