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两个月前,那场属于「Anon Tokyo」的、充满意外与光芒的初次公演。
丰川祥子独自一人站在喧嚣的Livehouse后方阴影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台上,椎名爱希笨拙却无比真诚地按下琴键,加入演奏的那一刻,祥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看着立希更加有力的鼓点,看着灯逐渐放开的歌声,看着那个原本松散拼凑的团体因为一个“外人”的加入而瞬间凝聚,爆发出超出预期的能量……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是嫉妒吗?不完全是。是不屑吗?似乎也无法全然否定。
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刺痛的不甘和一种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灼热的渴望。
她们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Crychic已经结束了,被她亲手终结。但音乐,那曾是她灰暗生命中唯一光亮的音乐,真的能就此放弃吗?看着台上那五张沉浸在音乐中、闪耀着不同光芒的脸庞,答案在她心中疯狂地呐喊。
不。
绝不能。
正是从那一刻起,组建一支属于她自己的、全新的、更强大的乐队的愿望,如同被浇灌了燃油的野火,在她心底猛烈地燃烧起来,势不可挡。
当初在星象馆邀请初华,除了叙旧和确认某些事情外,那“另一个目的”,便是向她抛出橄榄枝。三角初华,曾经是Sumimi吉他主唱,拥有出色的技艺、独特的嗓音和相当的人气,是她新蓝图中最关键的一块拼图之一。
Sumimi的解散,虽然时机微妙,但客观上为初华的加入扫清了障碍。她的才华、人气以及对她的信任,是新乐队不可或缺的基石。她的应允,如同在一片荒芜中打下了第一根桩基。
但一支乐队仅有吉他主唱是远远不够的。祥子需要更多志同道合,或者说,能被她的愿景和她所承诺的顶尖水平所吸引的成员。
她的目光开始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扫视着东京都内大大小小的Livehouse和地下音乐圈。她寻找的不是现成的明星,而是拥有潜力、并且可能被她掌控的“原石”。她需要的不是温暖的情感联结,而是绝对的实力和对她理念的服从。
不久,一个名字进入了她的视野——祐天寺若麦。
关于这个熊本出身的小视频博主兼地下支援鼓手的资料并不多。祥子在一个流量寥寥的直播频道里看到了若麦打鼓的片段,技术……尚可,节奏感不错,但缺乏打磨,带着点野路子的随意感,显然离“顶尖”还有一定距离。视频里的若麦,总是努力对着镜头营造热闹的氛围,即使观看人数屈指可数,那份渴望被关注、渴望成名的迫切,几乎要溢出屏幕。
半年前来到东京,一边做着不温不火的视频博主,一边混迹于各个地下乐队寻求机会……祥子暗黄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算。技术可以提升,但这种对“被看见”的强烈渴望,或许可以成为驱动她的绝佳燃料。
——她需要会面,亲自评估这个人。
在一家位于僻静小巷、客人稀少的咖啡馆角落里,祥子见到了祐天寺若麦。若麦比视频里看起来更活跃一些,一如既往地穿着她在视频里经常穿的那套常服,眼神灵动地打量着周围,最后落在祥子身上,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丰川祥子同学,对吧?哇,真人比想象中还要有气势呢!”
若麦笑着打招呼,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祥子微微颔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祐天寺同学,我看过你的一些演奏视频。你的鼓点很有自己的特点。”
若麦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诶嘿,还好啦~都是自己瞎琢磨的,跟那些专业的没法比。不过!我学习能力超强的!”
“我相信。”祥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正在组建一支新的乐队。目标是顶尖水平,未来会站在比你现在所能想象的更大的舞台上。”
她的话语像带着魔力,若麦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呼吸都放轻了。
“乐队目前已经确定的成员,”祥子顿了顿,刻意营造出一种神秘感和吸引力,“包括一位你或许听说过名字的、实力与人气兼具的吉他主唱。我们需要一位有潜力、并且渴望成功的鼓手。”
她没有透露初华的名字,但“实力与人气兼具”这个描述,足以让若麦浮想联翩。顶尖水平、大舞台、神秘的强力队友……这些词汇精准地击中了若麦内心最渴望的东西。
“为、为什么是我?”若麦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下的颤抖。
祥子看着她,目光锐利。
“因为我看到你视频里,即使只有几个观众,也全力以赴想要展现最好的状态。你需要一个平台,而我的乐队,可以给你这个平台。我们需要的是渴望发光的人,而不仅仅是技术娴熟的工匠。”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若麦。她在东京挣扎了半年,四处碰壁,流量惨淡,支援的乐队也多是些看不到未来的小团体。祥子的出现,像是一道突然照进灰暗现实的光。
“技术上的不足,可以通过高强度的训练来弥补。”祥子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严厉,“但决心和欲望,是训练不出来的。祐天寺同学,你有为了站上顶尖舞台而拼尽一切的决心吗?”
若麦几乎没有犹豫,她用力点头,玫红色的眼眸中燃烧起充满野心的火焰:“有!我当然有!请让我加入!我一定会努力训练,绝不会拖后腿的!”
祥子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女孩,心中冷静地评估着。技术不是长项,但可塑性强,更重要的是,她有强烈的“上进”欲望,这很好驱动,可以作为一块需要精心打磨的璞玉。
“很好。”祥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算是对努力的嘉许,“具体的训练计划和乐队方向,之后会详细告知你。欢迎加入。”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热烈的欢迎,就在这间安静的咖啡馆角落,未来震撼无数人的「Ave Mujica」,悄无声息地迎来了它的第三位成员——鼓手,祐天寺若麦。
祥子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后面的困难肯定还有很多。但此刻,看着若麦充满干劲的脸,她感觉到,那个被她深埋心底的计划,终于向前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成功将喵梦招至麾下后,祥子的名单上,下一个名字清晰无比——若叶睦。
她知道自己甚至无需过多劝说——那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如同人偶般沉默的少女,几乎从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这一次,想必也不例外。
见面的地点依旧选在了羽泽咖啡厅。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制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与上次和会面时涉及素世的讨论时的紧绷压抑不同,这次角落卡座里的气氛显得平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连在吧台后帮忙调制饮品的羽泽鸫都隐约察觉到,这次祥子与那位绿发少女之间,流动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近乎“常态”的安定感。
祥子轻轻搅动着杯中剩余的红茶,抬眸看向对面安静坐着的睦。
睦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玉黄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尊等待指令的精美瓷器。
“睦。”祥子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准备再组建一支新的乐队。”
睦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成员有我,初华,还有一位鼓手,祐天寺若麦。”
祥子继续说道,目光紧锁着睦。
“现在,还缺一位吉他手。”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给予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用陈述而非询问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我需要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承诺,甚至没有一句“你愿意吗”。仅仅是这四个字——“我需要你”。
空气安静了片刻。
睦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祥子握着茶杯的手指上,那手指纤细而用力。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看向祥子,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询问乐队风格、未来规划或是任何细节,只是像完成一个既定程序般,一言不发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无声的应允。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祥子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复杂情绪。是对利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的些微愧疚,还是对这份过于顺从而缺乏回应的关系的无奈?她迅速将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好。”
祥子垂下眼帘,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已经微凉的红茶,将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推到睦面前,“这是第一次合练的时间和地点。请不要迟到。”
说完,她拿起旁边的账单,起身。“我先走了。贵安。”
睦看着祥子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才缓缓伸出手,拿起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将纸条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自己身上穿着的月之森校服的口袋里。
她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地,像一株植物,只是那双玉黄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悄无声息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羽泽鸫看着这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至少这次,没有不欢而散,也没有眼泪。只是不知为何,那份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她觉得,有什么更深沉的东西,正在那沉默的少女心中酝酿。
祥子的新乐队——“Ave Mujica”,此刻,终于凑齐了四位核心的拼图。
不费吹灰之力地将睦纳入麾下,让祥子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片刻。初华的吉他主唱、喵梦的鼓、睦的吉他,这个阵容的核心已经具备了相当高的水准和潜力。
然而,贝斯手这个关键位置的缺失,如同一个醒目的空洞,时刻提醒着她计划的残缺。
她本以为八幡海铃会是一个稳妥的选择——技术上无可挑剔,性格冷静可靠,而且与立希同班,或许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便利。
但海铃干脆利落的拒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的侥幸心理。对方明确表示已经在「Anon Tokyo」,并且认同了那里的氛围。
“又是那个「Anon Tokyo」…”祥子喃喃道。
可她无法、也不愿强求。
目光在脑海中有限的人选名单上逡巡,最终,那个她最不愿面对的名字,还是无可避免地浮现在眼前——长崎素世。
邀请她?这个念头让祥子的胃部一阵翻搅。这意味着她要再次主动踏入那片充满执念与过往的泥沼,意味着她必须直面那双温柔却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的眼睛。素世那近乎偏执的“挽回”,以及上次在飞鸟山公园不欢而散的记忆,都让她心生抗拒。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无数次,那个被拉黑的联系人界面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编辑好的邀请信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颤抖的手指最终还是没能按下发送键。骄傲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像两道锁链,牢牢捆住了她的行动。
时间一天天流逝。Ave Mujica的构想在她脑中日益完善,世界观、曲目概念、演出形式……一切都已规划就绪,只差最后一块拼图。初华偶尔会发来消息,询问进展;喵梦也在期待着下一步的安排;连睦都罕见地发来一句简短的“在等”。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知道,不能再拖了。乐队的磨合需要时间,出道计划刻不容缓。现实的重压最终碾过了她个人的情感纠葛。
在一个深夜,望着窗外冰冷的月光,祥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进行某种仪式般,解除了对长崎素世的拉黑。几乎是在解除的瞬间,她迅速将那条编辑了无数次的、措辞冷静而疏离的邀请信息发送了过去——
「我正在组建一支新的乐队,需要贝斯手。如果你还有兴趣,并且能遵守我的规则,可以见面谈。」
她预想着素世可能会追问,可能会激动,甚至可能会拒绝。她做好了应对各种反应的准备。
然而,回复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几乎是秒回。
「好。时间?地点?」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干脆得令人心惊。
这反常的平静和迅速,反而像一记重锤,敲在了祥子心上。没有她预想中的纠缠,没有泣诉,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全盘接受的顺从。
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她真的理解这是什么性质的乐队吗?
……她真的能放下对Crychic的执念吗?
还是说…这顺从的背后,还隐藏着更深的目的?
不安的涟漪在祥子心中迅速扩散开来。
长崎素世,这个她曾经以为足够了解的、温柔而固执的旧友,此刻在她眼中变得再次莫测起来。
邀请发出去了,成员看似也集齐了。
但祥子清楚地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从现在才刚刚开始。她亲手将一颗不确定的、甚至可能引爆一切的因子,纳入了自己精心构筑的、名为Ave Mujica的堡垒之中。
前路,注定不会平坦。
六月下旬,当椎名立希还在病床上静静养病时,城市的另一端,一栋写字楼会议室里,气氛同样凝重。这里被丰川祥子临时租用,成为了她新乐队的会议室。
祥子坐在中间的座位,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逐一扫过眼前的成员——主唱兼吉他手三角初华,吉他手若叶睦,鼓手祐天寺若麦,以及贝斯手长崎素世。
素世的出现让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近乎完美的温柔笑容,仿佛之前公园里的决裂和痛哭从未发生。
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让人看不透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祥子感到不安的掌控感。她答应得太快,太干脆,反而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练习的地方。”祥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冰冷而公式化,“我们的目标很明确——以最快的速度磨合,然后出道。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拖延或者…个人情绪影响到训练。”
她的目光尤其在素世和若麦身上停留了一瞬。素世依旧微笑着点头,而若麦则显得有些局促,努力挤出一个符合她“喵梦亲”人设的、元气满满的笑容:“是!祥子大人!我会加油的!”
排练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挑战。祥子创作的曲目复杂而充满戏剧性,对技术要求极高。初华的技术毋庸置疑,作为Sumimi的前成员,她的吉他演奏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完美契合了祥子想要的宏大叙事感。若叶睦的吉他依旧精准而缺乏波澜,如同精密的人偶,能完美执行指令,却似乎缺少了某种内核的热情。
问题主要出在节奏组。
素世的贝斯技术本身是扎实的,Crychic时期的基础依然还在,但她与祥子之间却存在着肉眼可见的隔阂。
祥子的指令简洁到近乎苛刻,素世的回应则永远是带着微笑的“好的,小祥”,可那笑容从未到达眼底。两人的配合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能完成谱面,却缺乏真正的共鸣与互动。
更大的问题在于祐天寺若麦。
祥子写给鼓的部分极其繁复,充满了变化和高速的双踩,这对于并非顶尖技术出身的若麦来说,堪称艰巨的挑战。几次尝试下来,她总是会在复杂的过渡段落或需要爆发力的段落出错,节奏不稳,力度不足。
“停。”祥子的声音如同冰锥,打断了演奏。
她走到若麦面前,指着谱面上一处标记,“这里的双踩,节奏乱了,力度也不够。还有这里的过鼓,太拖沓,缺乏冲击力。”
若麦的额头渗出汗珠,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对、对不起,祥子大人!我会再练的!”
“光说没用。”祥子蹙着眉,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你的基础还不够牢固。从今天起,你需要每天额外加练两小时基本功和这段solo,直到完美为止。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加…加练两小时?”若麦的脸色白了白。这意味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直播和视频制作时间将被进一步挤压。
“有问题吗?”祥子挑眉,暗黄色的眼眸里是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没有。”若麦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鼓棒。
此后的日子,对若麦而言如同噩梦。她拼尽全力练习,手掌磨出了水泡,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只为了能达到祥子那严苛到近乎变态的标准。然而,与此同时,她的视频更新频率骤降,原本就惨淡的流量几乎跌至冰底。评论区充斥着如是的言论:
「主播不是放弃了啊?」
「果然还是不行吧…」
……
焦虑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内心。
她害怕了——害怕自己辛苦来到东京,最终却一事无成。她害怕祥子会因为她的技术不足、因为她无法带来流量而将她踢出乐队。这个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这个可能让她一举成名的机会,她绝不能失去!
在刻苦练习的伪装下,一个危险的念头开始在她心中滋生、蔓延。
既然正常途径无法快速获得关注,一个扭曲的念头,在她被压力和恐惧反复折磨的内心悄然滋生——
祥子只看重能力和热度。如果自己的能力暂时无法完美匹配,那么…
那么,就在那个最重要的舞台上——8月1日,Ave Mujica的首次公开亮相,在武道馆那个万众瞩目的地方——做点什么吧。
必须要在那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制造一个绝对无法被忽视的“事件”,做点惊天动地的事情,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让所有人,尤其是丰川祥子,都无法再忽视她“喵梦亲”的价值!
她一边更加卖力地练习,一边开始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看着手机里保存的、偷拍到的乐队成员们的日常照片和视频片段,偷偷策划着那场即将到来的“盛宴”。她并不知道这会将乐队引向何方,被恐惧和虚荣蒙蔽双眼的她,此刻只想抓住那根看似能拯救自己的稻草。
而在她身边,祥子依旧在为音乐的完美而苛刻要求,初华努力适应着新的音乐风格,睦沉默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素世则带着她那令人不安的微笑,静静观察着一切,仿佛在等待某个时机。
而8月1日的这天晚上,就是这场闹剧引发乐队濒临解散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