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因而逐渐冷却,在一片朦胧的色彩里拆成了许多碎片,那具玻璃躯壳于是逐渐铺满裂痕,就像被攀附着蛛网的树干,总有了凄楚的错觉。
随后,如同砂砾般的碎屑开始一粒一粒落下,尚未凝固的月光承载了它的颜色,好似繁星落入沙海,被震颤的海水轻抚,裹挟着,直到磨平了棱角,不再锐利到刺目。
风因此而零碎,吹动了维尔汀的发梢。
她不由得退了两步,用手揩去了发梢垂落的月光。
“月亮啊,你要止在亚雅仑谷。”
“在太阳眼前,月亮也无光亮,星宿也不清洁。”
“那白色的,举目向四方观看,众人都聚集来到你这里。”
她的声音仿若玻璃互相倾轧,随即嘎吱作响。
维尔汀十分清楚,这是敕令,是从属于【解经人】的能力。
凝固的月光被允许开始慢慢流动,深入到了干燥的泥土之中,淡淡的,沉重如水银,落地有声的雾气像是刀剑一样泛着源自天空之外的金属浪潮,最后一点一点被维尔汀的视线所融化
话语有用超出常识的力量,语言很可能是最初的伤口,特别是由具有位格的人言说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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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旁经与次经】
【可阅读】
【效果:旁经和次经只是相较于正经而言的读本,你应当分辨其中的区别。】
【解析:好经念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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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有常识的人就会发现,这三句经文同样出自教会最重要的经典《玫瑰太阳经》中的《波西亚篇》,《以西结篇》和《林中篇》。
现存的《玫瑰太阳经》在大分裂前所召开的阿尔贝蒂娜公会议上被教会定为正经,其“次经”部分的12卷被明确宣布为“神圣的经卷”。但是在置闰战争后,其中7卷在尼西亚大会后独立成卷,5卷补入《但以理书》等经卷,这使《玫瑰太阳经》的卷数变为了如今的39卷。
而《波西亚篇》长期以来被阿尔贝蒂娜的教会学者认为属于旁经,而《以西结篇》和《林中篇》常被认定为次经。
通常而言,【解经人】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发挥灵性力量,诵读太阳语言的前提是选择正确的经文,并且在正确的理解上加以运用。这里的正确,来自于【光源司辰】。只有被司辰所认可的经文,才具有真实的力量,因为那是被认可的【历史】。
治何经典,对教会来说,不仅仅是个选择问题,同样也是关乎生命的问题。异端比异教可恨,这是常识。而支撑教会的三根柱石,无一例外,都在称颂太阳的面相,而太阳的阴性自我,却上不得台面,这实在很有意思。
“阿尔贝蒂娜贸易公司清洁提单一张,已作为定金暂时保管于同业行会行纪人手上。”
“请自行领取报酬。”
这是艾琳娜最后的嘱托,她的眼神略有不善,但是没有发现对方是个审判官那么惊慌。
听到了她的话语,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橙黄色的玻璃灵液如同僵死的蛆虫一样,附在镜面之上。
那具脆弱的玻璃躯壳已经开始渐渐融化,刺鼻的腥臭味在月光的残骸上显得格外尖锐,她缓缓转过头,似乎要把维尔汀的样貌记在心底。
接近于死亡的阴寒从维尔汀的眉眼处一闪而过,她不由得倒退两步,随后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她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终究是在光芒湮灭之时,成为了一尊形似黑曜石的雕塑。
“你找了个审讯官来?”
维尔汀好奇地上前,转着圈,打量着那尊半是融化的雕塑。
手指落在裂痕之上,甚至没有痛觉。
“彼此彼此。”
艾琳娜的面色并不轻松,她挑选的那张皮也因此皱起了眉头:“不过...算了。”
维尔汀明白她的意思,但【弧月】追奉者真能在这个尊崇太阳的教会里有一席之地吗?她且暂时蒙在鼓里,毕竟这下事情有点意思了。
“继续?”
她收回了多余的目光,随即把注意放在地上那道突兀出现的活板门之上。
“嗯哼?”
艾琳娜轻哼一声,随即侧着头,看向木板上多余的痕迹。
在凄惨的木板之上,满是坑坑洼洼的虫蛀的洞。这群害虫是蠕虫们的远亲,只不过没有资格成为蠕虫那么大的危害。他们直到现在尚未被铲除干净的唯一原因,就是它们得以借助甲壳隐于历史之中。
用这些蠢笨的玩意作为封印,藏起一扇门,算得上是天才的构想。这样,它在历史之中的味道就会接近于无,而维尔汀就因此闻不出其中的味道。
“像是【鳞】之准则的手段。”
作为飞蛾,她与虫子的关系并不远,这会蹲在地上,用手丈量着木板的宽度:“我不好说。”
在空洞之下,是一片完整的土地,如同玻璃般的碎屑还掺在沙子里闪闪发亮,在被视线爆发过后,才倏忽爆开。
“能弄清楚这道封印出现的时间吗?”
“不能。”
维尔汀摇了摇头,随即仔细打量起合页上的青铜:“不过...大概是在她们撤出圣阿格尼丝医院时留下的手笔。”
青铜合页上满是绿色,只有缺口处泛着近似于黄金的光芒,而门锁也掩藏的严实,甚至被铅水浇筑到合一。
她费力的拉起了这扇活板门,用眼神剜出了里面几只细密的虫卵。
“好东西,我想拿去做研究。”
维尔汀用手轻柔地把它们掬起,放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口嗲。
这些蠢笨的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作用,哪怕只是作为研究的对象,也已经很有价值了。
“随便吧。”
艾琳娜似乎对此也很感兴趣,不过她收敛的很好:“这些东西...不好养。”
“我明白。”
维尔汀当然知道,但眼下的问题并不是这个,而是这扇门背后空无一物。
“这是门,路在那里?”
艾琳娜终究是沉不住气,还是问出了问题。
还好...
她信手拿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手套,那东西在她怀里已经微微颤抖,似乎已经期待已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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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遗物:污渍手套】
【可使用(已破损)】
【备注:他们以前作何用,现在又能教会我的双手做何事?】
【绝不可在日光下穿戴,唯有十分小心才能在月光下穿戴。】
【你刚刚让它曝光了,对吧?】
【还好,它是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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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品呢?”
这个名字用来描述道格拉斯先生再好不过了。
“现在就要用吗?”
“当然。”
维尔汀眉眼轻佻,终于从【照明术】所带来的悸动中回过神来:“你没看到锁,但是门在这里。”
“门和锁总是一体的。”
蚁母的仪式此刻终于有了迹象,没有锁的地方,就应当让人替它开了锁。
随着一声呜咽和一阵刮擦,伴随着疼痛的呜咽声,一具包括成麻袋的躯壳就这么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噗呲。
道格拉斯先生在踉跄之际撞碎了那具玻璃雕塑,而碎片也毫不客气地问候着他。
鲜血从他的身上汩汩而出,把碎裂的月光都涂抹成了红色,连着塞进口中的裹布都不落下。
看哪,这是他流出的血。
“这就是锁。”
维尔汀仅剩的眼睛看向蜷缩在地的道格拉斯先生,用手抚摸起身上缝合线,若有所思:“可钥匙是什么?”
“钥匙啊...”
艾琳娜突然森冷地笑了起来,她的眼睛在那些伤口上停留,随即狠狠地扎了下去:“我们会知道的”
何意味?
那七道颜色各异的伤口尚未褪色,却在艾琳娜的手上绷紧了,这样的转变对一只飞蛾而言很正常,但是看起来总让人毛骨耸立。
门...锁...伤口?
在另外一重历史之中的经历骤然提醒了维尔汀,那时候,她用油画中的色彩,绘制出了门,那即是开启自己的方式。
要开启某些道路,人必须先开启自己...
当然,这并非是让维尔汀把自己敞开于世界,毕竟锁不是她,而是一个尚未开启的东西。
维尔汀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了那把黑曜石砸出的刀刃,上面依旧黑得发亮,如同被
“痛苦与可能性之门?”
她的喃喃自语被艾琳娜敏锐的捕捉到了,那双手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合在维尔汀修长而秀气的手指之上。
尖锐的牙齿轻柔地叩开了她的皮肤,而一切都随着毒液注入而慢慢明了。
在幻象之中的肉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维尔汀的面容,那些黑曜石刀加热之后的温度在一切尚未被开启的时候突然变得痛苦难耐,切入身体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当石刀切开她的皮肤时,血管和神经一齐开始破碎,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了。
她身体开始如同蛇一般扭动,当疼痛到了某个阈值之后,那就变成了她所渴望的某种感觉,如风一样,如梦一样,只等着谁的眼光掠过,然后让她淋漓地流光了。
这种赠予的快乐逼得维尔汀试图开始赠予。
她猛踩了道格拉斯先生的心窝一下,高底的皮靴打得他双眼翻白。就在这响亮的打击声尚未消失时,维尔汀的右手,裹着手套,操着刀子,灵巧地一转,就把一块硬币大小的肉,旋了下来。这一刀恰好削开她的胸口,留下的伤口酷似盲人的眼窝。
手腕一抖,那块肉就随着她的动作飞到天上,那东西砸了下来,掷地有声,就像一块石头,一具尸体,一块冰雹。
鲜红的血,从发白的血肉一串串逸散出来。部分血珠坠落,部分血珠沿伤口向外流,濡红了满是黑色毛发的胸口。
第二刀落在左胸,就像那群医生正对她做的那样,干净利落,样子准确无误,一下子就割开左边胸口。现在道格拉斯的胸前,出现了两个一般大小的窟窿,流血,但很少。原因是维尔汀开刀前那猛然的一脚,让血流变慢了。
第三刀比第一刀和第二刀都要快,都要凶猛。
刀口犹如树上的崭新的砍痕,新刀口与旧刀口边缘相接而又界限分明,在每一道伤口锁之外,又巧妙地把它们连在一起。
维尔汀的眼光却不被这伤口所遮蔽,她看得到,道格拉斯的胸膛上肋骨毕现,肋骨之间覆盖着一层薄膜,那颗兀自跳动的心脏,好似裹在纱布中的野兔。
他为什么不快乐?
维尔汀周身鼓动的鲜血此刻慢慢冷却了,连着那份快乐都渐渐消逝了,一股无来由的后怕和心烦突如其来,不知道为什么,遇上道格拉斯警长这样一声不吭的人,她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只是手套吸收了鲜血,越发的紧致,贴合着她的手指,勾勒出迷人的曲线。
“这毒太烈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脚趾被汗水濡湿了,丝袜被汗水浸透了,她侧着脸,一绺一绺的头发被黏在一起,从她那只瞎了的眼旁边搭下,兀自晃荡在风中:“不介意吧?”
“不介意。”
艾琳娜的脖颈伸长了,唾液咽下了。
一股浓烈的味道从维尔汀褪下的靴子之中蒸腾而上,裹着白色的雾气,被凛冽的空气抓住了手尾,于是越来越浓,好似伸手就能抓住。
她的袜子踩在地上,在地上留下了五个鲜明的印子,散落在地的玻璃碎屑扎进了她娇嫩的足底。
汗水渗进了伤口,带来的不是痛苦,而是轻描淡写,一扫而过的快乐。
维尔汀不明白,为什么道格拉斯先生一言不发,如果他不能感到痛苦,那么锁是打不开的。
她不认为有人能忍受身体血肉被分离的痛苦,谁也不行。
“遇上麻烦了?”
艾琳娜看着维尔汀套在丝袜里的脚趾不断摩挲着,撑开着,贪婪地吮吸着每一寸被囚禁的温度:“你是要赠予他痛苦吗?”
维尔汀点了点头,随手把刀砸到了地上。
——赠予,这个词值得玩味。
“这样没用,教授小姐,道格拉斯先生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警官之一...”
她对道格拉斯先生的了解显然远超维尔汀想象,艾琳娜没管地上飞舞的石屑,而是径直走向了瘫倒在地,身体紧绷而放松的道格拉斯,“我见过海瑟薇了。”
被汗水濡湿的眼睛陡然睁大了,随即,他的身体犹如鲶鱼一样开始扑腾,三处伤口的血汩汩而出,之前被玻璃残渣切开的伤口也个个崩开了。
“你很久没见过她了吧...一年...两年...?”
“她只到我腰这么高,老师说她是个好孩子。”
“当然了,她确实很听话,我要她别哭,她的确没有哭,哪怕到最后一刻。”
艾琳娜的表情不似作伪,那张皮伸出了舌头,舔舐着开裂的嘴唇:“你该见见她的。”
“还有,我的父亲。安东尼·瓦伦泰。”
“他在伊万娜斯特活得好好的,你抓到的那个瓦匠,拉尔夫·扎卡赖亚斯,的确只是个瓦匠。”
“他只是替我的父亲砌了个人进墙,就被你们抓住了。”
“我向他献过花,不然很可能我就不会在这了。”
语言揭露的真实全部砸在了他的心上,那颗如同兔子般的心脏骤然停跳,随即变得越发猛烈,那是不是幻觉还不好说,终究是连着身体一同迸发出令人生怖的动静。
总之,七道伤口终于搏动如血管,在道格拉斯先生濒临破碎的表皮之上扭曲成一个怪异的符号,它们飞速拼合,旋转,让人不仅想起了透射着金红霞光的紫色暮空,想起了方做过活不久的祂双刃淋漓的样子。
漫宿的阶梯一直朝上延伸,死亡则朝下,若要通行,必须通过创口。
某种令人破碎的视线从天而降,随即一扫而过,最后,在道格拉斯先生体无完肤的身体里面,终于出现了一条梯子,无限向下。
而道格拉斯先生,终于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