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圣阿格尼丝医院有种如同伤口般敞开的广大,具体说来,就是裸露的电缆如同神经和血管,而阴翳下的黑暗像是血液,她们的脚印像是外来的异物,被一团粘液所包裹着。
“你准备好了。”
这并非一个问题,而是一句提醒。
艾琳娜在没入地下室的最后一刻时转过了头,好似电光雷寒的眼神让维尔汀打了激灵。
“不,我没有。”
什么叫准备好了,如何定义准备好了,怎样做才叫准备好了,所以维尔汀在面对这种问题的时候谨慎到了极点,毕竟有位大贤者曾经说过,我知道自己一无所知,那么维尔汀就会自认自己还没准备好。
“你真幽默。”
她深深望了一眼,似乎要把维尔汀此刻的红润的脸色记下来,随即拉开了地下室的门:“但我不喜欢你开玩笑。”
好呀。
这是种超出她能力的预期,毕竟她能做到的【功业】,不仅在于自己的奋斗,还在于司辰的进程。
哪怕位格高邈至【具名】,也不敢担保自己的在进行一切【功业】面前没有任何意外。
所以她只能轻声回复自己尽量,用以承兑对方不切实际的期望。
艾琳娜见此也不再言语,而是把早已焕然一新的地下室展现出来。
显然,她的教团在这段时间之中并没有显着,在维尔汀到来之前,地上就已经摆上了各种各样古怪的材料。
几个白色的圈互相圈套着,把唯一一把椅子簇拥在正中。
橱柜上的黄色灵液在微弱的灯光里有着倦怠的颜色,有的时候,瞳中扉打开时,可以收集到一种浅色的,警觉的液体。
在【灯】之准则的仪式之中,它十分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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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灯之灵液】
【可使用】
【效果:提供灯之灵性】
【解析:从光中来,到光中去,我看灯之性相会跟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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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面镜子因此挨个挨个立在房间的角落,除了尾随在她们身后的“戈登”先生,此外空无一人。
“你不是找到了一位帮手吗?”
维尔汀不由得出声,在历史的回忆之中,她当然知道这曾经有扇暗门,但并不知道这扇门该在哪里:“人呢?”
“别心急。”
艾琳娜踮起脚尖,从架子上拿起了那瓶还在晃荡着的黄色液体,用手擦去了其上的灰尘,看着里面如同雪花般泛起的结晶物:“浓度39%的玻璃灵液...”
“三面镜子...”
“一根特制的蜡烛...”
“一枚特制的三棱锥。”
三面镜子要相对而立,三棱锥要立在三角形的焦点,而这根蜡烛,要承载往日的光辉。
艾琳娜在此刻做的如此精细,甚至还把一点液体擦在了手腕上,任由它结晶状如玻璃,撕开了她的皮肤:“这货还挺纯...”
“你费心了。”
艾琳娜没说出藏在“戈登”这张皮囊之后的人是谁,但是依旧对他的工作给予了肯定。
“为了全父的功业。”
他毫不犹豫地划开了手腕,在本该是伤口的位置出现了如同蚕蛹般的颜色。
而那些透明的液体如同橡胶一般坠落,在泥土之中绽开成蔷薇的形状。
“好了,这张皮还算有点用。”
在艾琳娜的眼底闪过了一丝不可捉摸的厌烦,而低着头,期待着首祭肯定的“戈登”先生显然心领神会,在再次称颂全父之名后,赶忙溜了出去。
“呵,以父之名。”
她摇了摇头,示意维尔汀站去一旁:“我要开始工作了。”
工作?
维尔汀还没来得及多想,那盏油灯倏忽之间就已经湮灭。
骤然绷紧的黑暗好似不合身的衣服,裹在周身,收紧了血液,让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切。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随即侧过了脑袋。
在不远处的烛光倏忽亮起,而在镜子上,不知何时被艾琳娜涂上用玻璃灵液绘制而成的玻璃眸子。
眸子里面渗了如血般粘稠的光,是蜡烛的光辉被拘束起来的模样。
“这也是扇门。”
艾琳娜咳嗽起来,好似被风吹动的苇草。
然后呢?
维尔汀皱着眉头退了两步,【飞蛾】追逐【辉光】自然不做他想,然而这套仪式看起来莫名...古怪?
“我拜请指引前路之神,照明驱暗之神,无怜悯心之神,”
“我当身为光,身饲烛。”
“为愿者与不愿者照亮前路。”
简单的祷文,简单的祭品,简单的祈请。
组合起来也很简单,【瞳中扉】的尊讳之中有照明驱暗,指引前路,这并非是隐喻,而是去蔽,剥离出世界真相的一种法门。
所以,世界的帷幕在此刻慢慢溶解,钴蓝色的光芒从眸子中慢慢坠落,像是熔岩,在迷梦的光彩和雾气中烧出偌大的孔洞。
可谁是愿者?谁是不愿者?而在这之前的问题正是光是什么,暗是什么?
似乎所有人都径直认为,掩藏在世界表皮下的世界才是真实,然而的确如此吗?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此刻,在光的呼唤之下,透过棱镜的门扉终于显现,在被裂解的七重彩虹之中撕开了一道帷幕。
由光汇聚的身形有了实体,从眸子之中显现。
一道影子,一道痕迹,或者说是一束光,突然有了眉宇和衣装,有了手足和四肢。
碎裂的玻璃支撑起了骨架的形状,【司门】,所司掌的并非只是物理意义上的门扉,一切可以开启,但尚未开启的地方都归属于一位【司门】。作为【光源司辰】的仆从,【灯】之准则的人司掌着居屋的钥匙,能在颜色所遍之处开启门扉。
唯有光照能揭示颜色的所在,仅此而已。
她似乎很不适应这具由玻璃灵液所浇筑的身体,每当她的身子轻摇的时候,会发出近似嘎吱嘎吱的响声,随即,玻璃的碎屑会好似齿轮般啮合,飘下星辰般碎屑。
灵性投影...借助器皿而成型...
她不信任她的雇主,一如逐光的艾琳娜不信任她那样。
光芒因此渐渐暗淡,流逝的光被囚禁在由万千玻璃所铸造的囚笼之中,在那张水晶般的面孔之上,如同人一样露出了思索中的表情:“她是谁?”
她随手一指,但没有声音。
光会照亮思绪,所以无须言语,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出现了。
“一位朋友。”
艾琳娜说的言简意赅,然而颤抖的手指按捺不住,随即捏紧了:“请履行你的诺言。”
“悉听尊便。”
光线流转之下,她的眼神终于从维尔汀身上散开,转而投向四周。
“你要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艾琳娜指了指放着许多东西的橱柜,可橱柜却孤零零地站在另一个角落,让她不由得语塞:“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不麻烦。”
左右上下都似乎因此而颠倒,笼罩在她身上的烛光因而渐渐暗淡,从玻璃编织的迷宫之中四散而出。
但是光芒不会因此逝去,反而变得越发鲜活,越发明亮。
——灌入的【灯】之灵性将玻璃躯壳由低位格迁跃入高位格,而高位格回落到低位格的时候,所释放的灵性就将以光子的形式放出。被引诱出来的光子束光学特性高度一致。因此相比普通光源单色性、方向性好,亮度更高。
——抱歉。
无论如何,灵性激发的受体在此刻逐渐变得寒凉,一如氤氲的雪花,渐渐淡去。
如何完成灵性位格的迁跃,又如何在这种迁跃之中保持受体的稳定,又如何控制光芒不逸散,这是不传之秘,是独属于司辰的学识。
此即【照明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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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之术:照明术】
【这是最为明亮的光之技艺,明光锃亮,炽盛酷烈。掌管者启用之,以求净化自身,净化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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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紫色的墨水因此喷薄而出,按捺住了维尔汀躁动的内心。
学者的本能蠢蠢欲动,她甚至开始盘算,如何保存这具玻璃躯体,又该如何拘束这个附身其上的灵体。
——没有条件。
没有灵性拘束法阵,没有思维抑制剂,甚至没有基于灵肉论研发出来的分离剂。
什么都没有。
——可惜。
【照明术】作为伟大之术,它的传播受到了严格管控,这是绝对不允许被窃取的知识,所以能习得这一伟大之术的追奉者,必然和【司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在阿尔贝蒂娜,几乎不做他想,有能力,也有手段弄到【照明术】知识的人,只有可能归属于教会的人。
她看出来了吗?
维尔汀并不知道艾琳娜是否看出来了端倪,然而她真的如同一只逐火的【飞蛾】,目不转睛。
这是来自道途上的吸引,非人力所能抗拒。
然而,沉郁的日光在此幽幽阴翳,如同水流而出的月光开始倒转,淹没了维尔汀的脚踝。
那近似于流水,又好似牛奶,从白色丝袜的缝隙之间涌入,又紧紧包裹着她纤弱的双足,稍微有些粘稠,更有些厚重。
日出是自然之理,日落亦然。
当旧日没入地面,而当新月升起之时,未建之城会因此崛起,这不仅仅是太阳的教诲。
且去梦见一座保持着完美平衡的城市,而完美的平衡不会在梦境之外存在。默想名为【弧月】的司辰,祂的光芒投射到我们的梦境里,但我们即便在醒时亦能看到。把那城市建在祂领地的中心,建在月亮的居屋吧。让它被照明。
此【照明术】中的一项技艺,【弧月的倒影】。
微弱的痕迹在此刻,在月光之下才渐渐有了味道,历史的味道终于变得格外浓烈,好似被擦去的玻璃一样突然有了形体。
沉吟的月光因此缓缓坠落,令人头晕目眩的尖叫从地板的缝隙之中传来,有什么可以穿过墙壁,融入土壤的东西发出了悲鸣,阴冷的光晕使维尔汀双脚麻木,显然,这具玻璃所铸造的躯壳,比她想得还要更贴近于太阳。
接着,密密麻麻如同海潮般蠢笨的虫子找到了出路,从地下流转而出。
它带着尖锐的口器,长着半人脸,在那光洁如黑曜石的背上,有许多半隐半现的眼睛正冲维尔汀羞怯地眨动,而这一切都被月光所溶解。
这也是巫蠹,它们鲜能发育为成虫,维尔汀只见过它的尸体,而非真实存在的样貌,但即使是幼虫,它们的窃窃私语也能折磨感官,扭曲思想。
“我等拜请弧月,”
“光彩夺目之神,揭露无遗之神,美丽绝伦之神”
“未建之城日落其中,新月长照。”
“谅必能净化其外,抹消其内。”
那不是声音,依旧是光的起伏。
然而这次光的起伏却如同【月】一般缥缈,从夜色深处弥散,又从月色单薄处流散。
这些亮晶晶的虫子在【司辰】的注视之下如同冰雪般消融,粘稠的黑雾因此袅袅而上,冷冽光芒那最为柔软的半影,会迫使巫蠹抽搐至死,所有人都该庆幸,它们的尖叫几不可闻。
【弧月】,作为教会仍然尊奉的正信,祂的追奉者却比想象中的要稀少的多。
同属【光源司辰】,【弧月】和【昕旦】都在某种程度上对应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一般而言【昕旦】对应【拂晓】而【弧月】对应【黄昏】:但荣光庭的修士们会在拂晓时分为【昕旦】颂唱赞美诗,因其司掌曙光;却只在黄昏时分进行晚祷,并赞美昏星。
毕竟,【弧月】是旧日太阳最暗淡的面向,深藏在夜色之中。
在维尔汀的笔记中正有记载,那是《三者与三者》的秘传版,她原先以为这不过是胡说,但此刻看来,孪生子中的【巫女】可能位列漫宿上层司辰,并且她与弧月之间有着更深层次的联系。而【女巫】则和【丝毧】联系在一起。
这四位司辰的联系都与月亮的象征有关,可能分别对应新月,弦月,半月。而满月则是已逝的【转轮】或【浪潮】。
——就像原始月亮的拼图,一如【残阳】被撕碎成了五位司辰。
咿呀。
石头上的痕迹此刻终于清晰可见,用甲壳种弥合的历史缝隙,在巫蠹消逝之后露出了。
那些细微的痕迹,是受到外力重压后留下的伤口,暗门终于发现了她们!伴随着尖利的摩擦声、地面的震动和弥漫的尘土,维尔汀终于向暗门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