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波美纪有记忆以来,姐姐凉香的身影就从未离开过她的生活。
与性格内向、不擅表达的美纪截然不同,南波凉香是个像太阳般灿烂的女孩。
她总是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仿佛世间所有的忧愁都与她无关。
当美纪难过或者闹脾气时,姐姐会扮着夸张的鬼脸,直到把她逗得破涕为笑;当她在外面玩耍被调皮男生欺负时,凉香总会第一个冲上前,像护崽的母鸡般把妹妹挡在身后。
只要有姐姐在,就算全世界其他人都消失也没关系。
年幼的美纪曾经这样天真地想着。对那时的她而言,姐姐就是她的全世界。
然而,这份无忧无虑的时光在凉香升上高中后仿佛按下了静止键。
课业的压力、父母的期望、未来的迷茫......这些沉重的负担一点点侵蚀着那个曾经开朗的少女。
与从小就是优等生的妹妹不同,凉香的学习成绩始终起伏不定,更多时候只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
“你可是姐姐啊,至少要在妹妹面前做个榜样吧!”
“整天嘻嘻哈哈的,哪有个高中生的样子!”
“这次考试怎么又这么差?你在学校到底有没有认真学习?”
“整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不要把你妹妹给带坏了!她可是将来要上东京大学的苗子!”
父母的责备日渐尖锐,家中温馨的氛围被冰冷的训斥取代。
美纪常常看见姐姐低着头坐在餐桌前,手指紧紧揪着衣角,那个曾经挺得笔直的背影如今总是微微佝偻着。
直到那个雨天,一切终于到达了临界点。
因为期末考试的惨淡成绩,父母趁凉香不在时将她珍藏的假面骑士腰带全部扔进了垃圾车。
那是姐姐最珍视的宝物,每一个都是她省下零用钱一点点收集的。
美纪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向来笑容灿烂的姐姐,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了。
凉香蜷缩在房间角落,肩膀不住地颤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姐姐,爸爸妈妈又骂你了......”美纪怯生生地靠近,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凉香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他们太过分了!我要去和他们说理!”年幼的美纪鼓起勇气,攥紧小小的拳头。
可姐姐依然沉默,仿佛被困在另一个世界。
“姐姐,求求你别哭了......”美纪焦急地扒着姐姐的背,想要用稚嫩的手掌擦拭那些滚烫的泪珠,“你不是说过,要永远保持微笑的吗......”
“是啊......姐姐真是没用到家了。”凉香终于抬起头,哭花的脸庞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好要永远微笑的......美纪,答应姐姐,不要变得和姐姐一样哦......”
当时的美纪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
她天真地以为,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姐姐很快就会忘记悲伤,重新变回那个开朗的太阳。
然而第二天,姐姐消失了。
“爸爸!妈妈!姐姐她今天没有回来!你们快去找找她吧!”
“那家伙,肯定又跟她那些狐朋狗友鬼混了,明天她自己就回来了。”
“可......可是她之前怎样都会跟我打电话说明的!”
父母并没有在意小女儿的话,他们认为这顶多是一次短暂的离家出走,直到三天后,警方在学校东校区找到了南波凉香冰冷的遗体。
为什么我当时会这么迟钝......
为什么我只知道索取姐姐的温暖,却不能早一点察觉她的痛苦......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发现,那个总是微笑的姐姐,内心已经千疮百孔......
为什么......
这些刻骨铭心的悔恨,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梦魇,总在南波美纪最不设防的深夜悄然苏醒,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的心脏。
年复一年,她以为自己终于学会了与这份伤痛共存,甚至渐渐走出了姐姐离世的阴影——直到上周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南波美纪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沉。
四周是冰冷刺骨的漆黑海水,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像诡异的海草般缠绕着她的四肢,将她拖向深渊。
肺部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压殆尽,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黑暗中缓缓浮现。
“姐......姐姐!?”
黑暗中的人影沉默着,只有水波在轻轻荡漾。
“是你吗!?!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吗......”美纪拼命向前伸手,泪水与海水混在一起。
“是我......好久不见啊......”那个人影终于从阴影中缓缓漂近,无数气泡随着她的移动升起、破裂,直到一张浮肿扭曲的脸完全暴露在美纪眼前。
那张脸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下巴像生锈的机器般机械地开合着:“南波美纪!”
“姐......”美纪的瞳孔因恐惧而涣散。
这真的是姐姐吗?
那个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姐姐,怎么会变成如此骇人的模样?
可那声音,分明是刻在他记忆深处的声线......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南波凉香如同积怨已久的水鬼,不断重复着诅咒般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美纪的心脏。
“都是你的错......为什么当初不阻止爸爸妈妈扔我的东西......”
“都是你的错......为什么在他们骂我的时候不立马站出来为我说话......”
“都是你的错......为什么大家的爱都集中在了你一个人的身上,而我却一无所有......”
凉香的身影越靠越近,那张狰狞变形的脸几乎要贴上美纪的鼻尖。
更可怕的是,她的手臂也化作了滑腻的海草,死死缠上美纪的脖颈——
“啊啊啊——!”
南波美纪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
她大口喘着气,颤抖的双手紧紧抓住被单,试图确认自己已经回到现实。
只是一场梦......
但发生的种种又是那么的真实。
姐姐她原来一直都在,只是她还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所以南波美纪才会决定一个人去东校区,想要寻找姐姐可能存在的地方,最终还是无功而返,反倒被烙上了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