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凯恩没有在那个弥漫着死亡氛围的小聚落多作停留。
他只是带走了那个名为尼欧斯的男孩,没有理会聚落中其他人眼中存在的惊恐或茫然的目光。
返程的队伍比来时多了一个人,却也多了一份沉默,那个新加入的男孩异常安静,只是默默地跟在麦凯恩身后,仿佛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既不提问,也不主动交流。
第一个夜晚,队伍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宿营。
篝火燃起,驱散了山谷里的寒意与黑暗,暗处依稀能看到野兽反射着幽光的眼睛,面前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分享着被篝火烤熟的肉块和路上采集到的野果。
麦凯恩坐在尼欧斯旁边,他拿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好让面前的火焰烧得更旺一些。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麦凯恩的声音轻缓,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
尼欧斯似乎愣了一下,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带着一丝警惕和茫然。
他好像没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
麦凯恩耐心地继续补充道:
“名字。所有的事物,这世间的一切,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岩石、河流、野兽、草木,包括我们,通常都会有一个称呼,那就是名字。你的呢?”
男孩再次陷入了沉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脚趾,似乎在努力思考,或者是在回忆。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很低的声音,嘴里吐出了一个词:
“尼欧斯。”
麦凯恩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好名字。这名字听起来,将来必成大器。”
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平稳无波,让人根本无法分辨这究竟是一句发自内心的真诚夸赞,还是带着某种深意的调侃,又或者仅仅只是一句随口的客套。
尼欧斯对这句评价同样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即没有表现出被夸奖的喜悦,也没有感到被冒犯的愤怒。
他只是重新低下了自己的头,用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重新投向跳跃的火焰,恢复了之前的沉默姿态。
三天后,麦凯恩带领的小队终于安全的返回了部落位于河畔的定居点。
当众人看到麦凯恩带回一个陌生的男孩,并且宣布这个男孩将成为他的学生时,聚落里的人们虽然对此感到有些好奇,但并未觉得太过意外。
麦凯恩的智慧和能力早已赢得他们的尊重,他又一次收徒传授知识,这在众人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于是很快,整个部落的人都知道了,麦凯恩身边多了一个名叫尼欧斯的学生。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尼欧斯而言,或许是自己漫长岁月中一段相对平静,甚至在未来会被他时常怀念的时光。
他不需要去思考那些关乎整个种族命运的沉重命题,自己每天的生活简单而规律。
他跟随着麦凯恩学习各种实用的技艺。
比如如何更有效地辨识可食用的植物与有毒的种类。
如何观察野兽的踪迹并在兽道上设置精巧的陷阱。
如何利用燧石和特定的干燥木材生火。
甚至开始接触最基础的草药辨识与伤口处理知识。
他也会参与到聚落的日常劳作中,或是跟随麦凯恩前往周边其他发展滞后的部落,传授这些能够提升生存几率的技术。
那时,他们面临的最大困难,可能仅仅是某个季节突然猎物变得稀少,需要组织一些更有经验的猎人小队,去冒险狩猎一些大型猛兽来补充部落的食物储备。
然而,这种原始的、平和的田园时光,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彻底打破。
一种未知的、极具传染性的瘟疫突然开始在聚落中蔓延。
患病者先是持续高烧,接着身上便会出现诡异的脓疮,随后在极大的痛苦中咳血而死。
以原始社会的医疗水平,根本无法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法,甚至连缓解病人的症状都极其困难。
聚落里一时间充满了病人绝望的哀嚎与濒死的呻吟。
麦凯恩脑海里虽然拥有远超时代的知识,但他并非全能的医生,尤其是在缺乏基本药物和医疗设备的情况下。
他能做的,只有利用自己掌握的卫生防疫知识,迅速将已经出现症状的患者隔离到几间远离水源和主要居住区的废弃木屋中。
同时,他派出了部落里几名身体强健、未曾接触病患的信使,以尽可能快地速度通知平原上其他已知的人类聚落,警告他们远离这片已被瘟疫污染的区域,防止疫情出现进一步的扩散。
这种简单有效的隔离措施延缓了瘟疫的蔓延,但无法拯救那些染病已经病入膏肓的人。
最终,在那几间作为隔离区的木屋外,只剩下了麦凯恩和尼欧斯两人站着。
木屋里是垂死者的微弱呻吟和绝望的气息,木屋外周围堆满了干燥的柴薪。
麦凯恩的手中握着一根燃烧的火把,火焰在他眼中跳动。
但他没有犹豫,手臂一挥,火把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浸透了松脂的柴堆上。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如同一只饥饿的巨兽,迅速吞噬了这些木质的房屋。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尼欧斯的脸庞映照得通红。
木屋中似乎传来了患者最后几声模糊的惨叫,但很快就被木材燃烧的爆裂声所淹没。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焦糊的气味,两人耳边只剩下火焰无情燃烧的噼啪声。
麦凯恩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火焰,这是最后的净化。
过了许久,他忽然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尼欧斯。
男孩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燃烧的废墟,那双金色的眼眸中,似乎翻涌着某种强烈的不甘。
麦凯恩依旧看着他的侧脸,提出了一个看似与眼前惨状毫不相干的问题:
“尼欧斯,”
他的声音在火焰的背景下显得异常清晰,却又带着一丝虚幻。
“你在未来,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尼欧斯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但他的目光仍然没有从眼前的火焰上移开。
他只是紧抿着嘴唇,又沉默了半晌,仿佛正在与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绪进行抗争。
最终,他用一种带着压抑的、近乎执拗的语气,为这个问题给出了一个简短而坚定的回答:
麦凯恩听完这个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脸上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赞许或否定的表情,就和当年他询问尼欧斯的名字时一样,仿佛这同样只是一个需要被记录下来的客观信息。
他不再去看身前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转身,将那片炼狱般的景象抛在身后。
“走吧,尼欧斯。”
他迈开脚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接下来,我们首先要想想,该怎么样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
麦凯恩和尼欧斯早已不再与最初那个部落的成员一同行动。
毕竟漫长的岁月在他们身上仿佛停滞了一般,一直以来,他们始终保持着年轻的容貌,这在那些生老病死、世代更迭的原始人类眼中,逐渐变成了一种无法理解的神秘现象。
时间久到一些后来者甚至开始将他们视为某种神明或自然之灵的化身,开始自发地献上祭品,祈求他们的庇佑。
然而,麦凯恩清楚地知道,这并非一件好事。
被神化意味着距离和隔阂,也意味着期望与依赖,而他们此刻所拥有的“神性”并不能真正的为他们解决饥饿、疾病和死亡。
所以当崇拜开始滋生,并开始影响到现实的生存决策时,离开便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于是他们悄然脱离了人群,一同踏上了漫无目的的旅程,如同两个永恒的流浪者,开始在这片广袤而原始的大地上行走。
他们依靠着自己远超同族的生存技能和狩猎技巧维持着生计,但大自然的馈赠并非总是能保持稳定。
在又一次食物匮乏的时期,他们行至一片水草丰茂的山谷时,意外地发现了一群被圈养在简陋木围栏里的山羊。
那些山羊个个体型肥硕,毛色光亮,显然是受到了主人的良好照料。
“有主人的。”
尼欧斯看着那些由粗木桩和藤蔓捆扎而成的围栏,低声对麦凯恩说道。
麦凯恩同样抬头四处张望观察了下周围,围栏附近并没有发现看守的牧民,也没有临时搭建的窝棚。
“主人现在不在。”
他用平静地语调陈述了这个事实。
在迫切的生存需求面前,有时不得不暂时搁置一些道德准则。
腹中的饥饿感还是驱使着他们做出了选择。
他们没有犹豫太久,敏捷地翻过围栏,迅速挑选了一只看起来最肥美的山羊,将其轻松绑上并带离了那里。
他们带上猎物,在距离山谷不远的一条小河旁停下,升起篝火,处理肥羊。
直到夜幕降临,无风的山谷中,烤肉的香气和燃烧木柴产生的炊烟笔直地升上星空,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与此同时,山羊的主人,一位名叫欧尔·佩松的健壮牧人,在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后回到山谷。
他像往常一样清点着自己的财产,这是他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赖以生存的重要资本。
很快,他锐利的眼神发现了不对劲,羊群的数量少了一只。
一股怒火瞬间便涌上欧尔·佩松的心头。
在这个时代,偷窃牲畜是足以引发部落血仇的重罪。
他发誓要找到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偷,并让他付出代价。
他没有呼唤同伴,他自信自己的力量与追踪技巧足以应付几个毛贼。
他拿起自己惯用的投石索和一大袋精心挑选的石块,又将一柄沉重的石斧别在腰间,借着天上明亮如水的月光,循着小偷留下的些许痕迹追踪而去。
偷羊贼的下落远比他预想的更容易寻找。毕竟在这个寂静无风的夜晚,远处河畔那簇跳跃的篝火以及笔直上升的炊烟,如同一座黑暗中的灯塔,清晰地为他标记出了小偷的位置。
欧尔·佩松压抑着心中的怒气,放轻自己的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直到当他透过灌木丛,看到两个陌生人正围坐在火堆旁,烤着他那只丢失的山羊时,他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该死的小偷!”
他发出一声怒吼,几乎在同时,手臂猛地挥动,石块带着呼啸声甩出!
一块圆润的石头如同一枚出膛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了背对着他的麦凯恩的后脑勺!
麦凯恩猝不及防,被这沉重的一击打得向前扑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尼欧斯反应极快,立刻起身试图拉起麦凯恩逃跑,但欧尔·佩松已经如同猛虎般扑了上来。
尼欧斯虽然拥有些许的灵能,但时间尚短,力量也远不及常年劳作的欧尔·佩松,几乎没怎么挣扎就被对方用强健的手臂死死按在了地上。
这场冲突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很快。麦凯恩忍着头部的剧痛起身,示意尼欧斯停止反抗。
他看向眼前这个愤怒的牧人,对方身材高大,肌肉结实,脸上刻满了风霜与劳作的痕迹,眼神凶狠却并不疯狂,此举更像是在维护自己来之不易的财产。
麦凯恩没有试图解释或求饶,他只是用自己依旧平静的目光与欧尔·佩松对视,同时用手势安抚着仍在挣扎的尼欧斯。
欧尔·佩松看着被制服的两人,尤其是那个年长者异常冷静的眼神,心中的怒火也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打量着他们,注意到他们虽然衣衫褴褛,但气质显然与寻常流民不同。
于是他粗声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偷我的羊?”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在经过短暂的僵持和简单的沟通后,欧尔·佩松最终并没有选择杀死或奴役他们,而是将他们带回了自己的住处,这是一处依靠山壁搭建、比一般窝棚更结实的石木结构小屋。
作为收留和赔偿的代价,麦凯恩二人需要为欧尔·佩松工作。
而就在一个月之后,麦凯恩便用他从附近山里找到的铜锡矿石,经过反复的试验和捶打,成功锻造出了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武器——一柄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的青铜短剑。
当麦凯恩将这柄短剑交给欧尔·佩松,用以抵偿那只山羊的债务时,欧尔·佩松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抚摸着冰凉的金属剑身,感受着那远超石斧的坚韧与锋利,说到:
“你们的债务,还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