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觉得，自己大概是一块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水分的海绵。
不对，海绵好歹还能回弹一下。他感觉自己的脑髓已经变成了凝固的水泥，糊在颅骨内侧，随着心脏每一次疲惫的跳动，发出沉闷而滞涩的回响。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写字楼里安静得像一座豪华坟墓。只有机箱风扇嗡嗡的低鸣，以及中央空调管道里，那仿佛积攒了十年灰尘流动的细微沙沙声，证明着这里还有除了他以外的“活物”。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像是无数只嘲讽的蝌蚪，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前游弋、扭曲。他用力眨了眨眼，干涩的痛感从眼球直刺大脑。
“淦……再这么下去，老子怕不是要直接羽化登仙了……”
他嘟囔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在生锈的铁管上打磨。
就在这时，他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毫无征兆地抽风了。
“03:25”的数字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变成了一串绝不该存在的字符——“25:61”。
这诡异的数字维持了足足两秒钟，才不情不愿地、卡顿着变回了正常的“03:26”。
林宵动作僵住，揉了揉干涩发痛的眼睛，又用力眨了眨。
幻觉？
肯定是幻觉！
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铁打的人也顶不住。他感觉自己现在看什么东西都带点重影，听到点莫名其妙的声音也不算稀奇。
“完了完了，下个月体检，医生怕不是要直接在我报告上盖个‘建议回厂重造’的章……”
他，林宵，二十六岁，光荣的互联网时代螺丝钉，别名“人间卷心菜”——又卷又菜，还他妈不新鲜了。当年怀揣着用代码改变世界的（天真）梦想扎进这行，现在唯一的梦想就是世界能行行好，放过他，让他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睡个囫囵觉。
项目上线前的最后冲刺，他已经在公司这把破椅子上焊了三天三夜。感觉灵魂都已经半脱离躯壳，在天花板附近飘荡着，冷漠地俯瞰着下面那个眼眶深陷、面色蜡黄、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的自己。
支撑他的，只剩下楼下便利店那味道跟纸板箱一个德行的速食泡面，以及一口若有若无的仙气。
“林宵啊——”
半小时前，项目经理王主管那颗油光锃亮的脑袋才从他工位旁挪开，带着一股混合着烟味和口臭的气息，唾沫星子差点给他的机械键盘来个免费清洗。
“年轻人，要有拼搏精神！现在吃点苦，是为了未来的成长！公司是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林宵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他当时就很想怼一句：成长？我怕是长歪了吧？再这么熬下去，我未来有没有都成问题。还亏待？现在难道不算亏待吗？
但他不敢。
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下个月就要到期的房租，还有仿佛永远也还不完的花呗……每一样都像套在他脖子上的缰绳，把他这头社畜拽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他认命地抻着脖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骨头发出“嘎巴”一声脆响，听着都吓人。视线无意间扫过办公桌角落，那里摆着一个公司发的、印着丑萌logo的马克杯，杯沿还沾着不知道哪个世纪留下的、已经干涸发黑的咖啡渍。
“啧，”他盯着那圈褐色的痕迹，莫名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我跟这杯子也差不多了，都是被榨干了的残次品，等着被清理出去。”
就在这时，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饥饿感像一把小锉刀，在他空荡荡的胃里来回打磨，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妈的，顶不住了，得再整点吃的。”他扶着桌子站起来，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色的小星星在视野里乱窜。他赶紧扶住隔板，缓了足足十几秒，那片令人心慌的黑幕才缓缓褪去。
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朝着茶水间走去。那里有公司提供的“福利”——免费但难喝到令人发指的速溶咖啡和一些临期小零食。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把他摇摇晃晃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茶水间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嗡！
一股极其尖锐的鸣响，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子里炸开！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他的耳膜！
紧接着是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的一切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最后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噬。
“我……操……”
这是他意识陷入无边混沌前，最后一个念头。带着浓浓的不甘，还有一丝……终于解脱了的荒谬感。
……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林宵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在绝对的虚无里飘荡。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接触不良、信号极差的老旧收音机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他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检…检测到…强烈…不…不甘能量…符合…绑…绑定条件…】
【正在尝试连接…滋滋…宿主意识…】
【连接成功！能量通路稳定！】
【‘沙雕（划掉）…奇妙能力罐头’系统，为您服务！】
林宵那近乎停滞的意识波动了一下：“？？？”
啥玩意儿？罐头？还沙雕？我这是猝死出现临终幻觉了？连幻觉都这么不正经的吗？好歹来个天使或者黑白无常啊！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但那声音跟夏天睡觉时耳边的蚊子叫似的，还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根本听不真切。
【新…新手…礼包…发…发放中…请…请抽取…】
随着这断断续续的提示音，眼前那片无尽的黑暗里，突然凭空出现了一个……极其花里胡哨、画风宛如劣质网页弹窗广告的抽奖转盘。
转盘被分成若干个大小不一的区域，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条：【力大无穷】、【过目不忘】、【隐身术】、【读心术】……
看起来都挺正常，甚至有点牛批。这要是真的，随便抽中一个，岂不是直接走上人生巅峰？
但不知为何，林宵心里那股强烈的、作为社畜积攒了多年的吐槽欲，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在此刻无法抑制地喷发出来。
“不是……我都死了（大概），你还让我抽奖？这流程是不是有点问题？阎王殿年底冲KPI吗？”
“而且这转盘UI设计也太丑了吧！这配色，红配绿赛狗屁？闪得我意识眼都要瞎了！美工是老板小舅子吗？关系户也不能这么糊弄鬼吧！”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这强烈的吐槽，那原本就闪烁不定的转盘，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上面的词条开始疯狂跳动、扭曲，色彩混杂成一团，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
最后“啪”的一声轻响，转盘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定格在一个极其诡异、原本似乎并不存在的选项上——
【存在感归零（伪）罐头】
林宵：“……”
这啥？听起来好像有点用？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劲？那个括号里的“伪”字，怎么看怎么透着一种浓浓的不靠谱气息。就像方便面包装上印着的“图片仅供参考”一样，充满了欺诈的味道。
【抽取完毕！罐…罐头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首次任务…发布：成功使用【存在感归零（伪）】罐头一次…】
【任务奖励：…随机新罐头一个…】
【失败惩罚：无（新手保护期）】
那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到这里，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彻底沉寂下去。与此同时，林宵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这片虚无中拽离！
“咳——咳咳咳！”
肺部重新灌入冰冷而真实的空气，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茶水间冰冷而油腻的地板上，天花板上的LED灯管散发着熟悉而惨白的光。
他没死？
刚才那是……梦？
可脑子里那个多出来的、仿佛游戏物品栏一样的“系统空间”，以及里面那个静静躺着的、包装花里胡哨像个山寨零食的“罐头”，又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恐怕不是幻觉。
林宵撑着发软颤抖的身体，晃晃悠悠地爬起来，靠在墙壁上直喘粗气，心脏还在疯狂地擂鼓，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已经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死寂的环境，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印着丑萌logo、杯沿带着污渍的马克杯上——它还好端端地放在茶水台上。
一种混合着荒谬、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如同细小的电流，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所以……”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变得复杂，最终定格为一种奇异的光芒。
“老子这是……撞上大运了？还是倒了大霉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茶水间里回荡，带着点不确定的颤音。
“不过……【存在感归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项目经理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一个大胆的、作死的、带着强烈报复社会（划掉）验证性质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想起王主管那张油腻的胖脸，想起那些永无止境的加班和训斥。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点邪气的弧度。
“要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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